药局的后墙，萧然来过不止一次。
他带着陈小旻从狗洞钻进去，贴着墙根走。药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的更房还亮着一盏灯。两人绕过后园，穿过两排库房，摸到药局与太府司之间的那道侧门——这道门平日关着，钥匙在牛头手里。
萧然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门内静了片刻，门闩轻轻抽开，牛头的脸探出来。
“萧书办！“老库吏压着嗓子，“你可来了！老朽听说何司正今晚动了手，一直悬着心。“
“牛头叔，借个道。“萧然说，“我要去印信房。“
牛头没有多问，侧身让他们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外头，才把门闩上。他领着两人穿过一道夹墙，绕过值夜的更房，从太府司的侧门进了院。
太府司的院里，正堂和印信房的方向都亮着灯。牛头指了指东跨院：“印信房还有人。何司正调了两个书办，说要连夜押印。“
萧然朝那边看了看。印信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他想了想，对牛头说：“牛头叔，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那两人支开片刻？“
牛头想了想，说：“老朽去敲更房的后窗，说药局库房进了贼，喊他们去看看。太府司和药局挨着，他们多半会去。“
“好。烦劳牛头叔。“
牛头佝着背去了。不多时，印信房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两个书办骂骂咧咧地提了灯，往药局库房的方向去了。
萧然趁机摸进东跨院，推开印信房的门。屋里桌上摊着一沓文书，旁边放着朱砂盒，印还没盖。他快步走到案前，就着桌上的灯，翻看那沓文书。
最上面的一张，果然是他——“查太府司损耗稽核副办萧然，冒用名籍、窃取官档、私改账目、诬告上官，着即通缉归案“。文书末尾已经拟好了呈递中枢的签呈，只等押印。
萧然把文书看完，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何司正给他安的罪名，看着凶，其实漏洞不小——“冒用名籍“是真的，“窃取官档“勉强，可“私改账目“和“诬告上官“，都是无凭无据的欲加之罪。这份通缉文书若真递上去，裴御史明日上折，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份通缉的黑白。
他正要把文书放回原处，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萧副办，你还是来了。“
萧然猛地转身。印信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卫迟。他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卫同办。“萧然站直身子，手不动声色地按在案上，“你不是调去别处了？“
“何司正让我回来看着印信房。“卫迟笑了笑，缓步走进屋，“他说，萧副办今晚若不来，明日就递文书；若来了——就更得好好招呼。“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通缉文书，又抬头看着萧然：“萧副办，你看见了吧？这文书上四条罪，可都不算冤枉——你冒籍入仕是真的，窃取官档也是真的。你拿什么跟他们斗？“
萧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卫迟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萧副办，我劝你一句实话——你把账交出来，我保你一条命。你别看我替何司正办事，可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把东西给我，我交上去，何司正得了功劳，你落个'戴罪立功'，还能留条活路。“
萧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卫同办，你说这话，是何司正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卫迟一愣。
“若是何司正教的，“萧然说，“那你回去告诉他，账在我手上，一个字都交不出来。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他顿了顿，“卫同办，你替我办了三回事：后街茶楼接账页，井口拦我，今夜守印信房。你办的每一件事，都是何司正想要的结果。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账交上去，何司正得了功劳，你落了什么？“
卫迟的脸色变了变。
“你落了个'知道太多'。“萧然一字一句地说，“陈旻知道太多，被贬了；孙录事知道太多，被拿下了；钱副使知道太多，眼下也快保不住了。卫同办，你在何司正身边办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等这本账翻过来，第一个要被清掉的，是你。“
卫迟站在原地，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萧副办，你说这些，是想拉我入伙？“
“不。“萧然摇头，“我没拉你入伙——我只是告诉你，你手里那盏灯，照的是你自己脚下的路。“
他说完，从案上拿起那份通缉文书，就着桌上的灯，点着了。
卫迟没有拦他。他看着那卷纸在萧然手里烧成灰烬，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屋里静得只有纸灰落地的轻响。
“你烧了这一份，还有底稿。“卫迟终于开口，“底稿在何司正手里。“
“我知道。“萧然把烧剩的纸角丢进火盆，“可今晚递不出去了——递出去的通缉令，上面写着'萧然窃取官档'；明日裴御史的折子一上，何司正就得当着朝廷的面，解释这份通缉令是怎么来的。他要解释，就得先解释壬申年的账。“
卫迟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萧副办，你今晚走出太府司，我们就是死对头了。“
“我们一直就是。“萧然说，“只不过你今晚才知道。“
他绕过卫迟，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卫同办，你若要拦我，现在动手；若不动手，就当我没来过。“
印信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卫迟让开了半步。
萧然跨出门，走进院里。夜色浓稠，四野无声。他贴着墙根，一路摸出了太府司的侧门。
牛头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松了口气：“萧书办，可算出来了。“
“牛头叔，“萧然低声说，“您也走吧。太府司，您待不得了。“
牛头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老朽在药局守了四十年，也该走了。萧书办，您保重。“
萧然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往陈小旻等候的方向走去。身后，太府司的高墙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伏着的老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