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
萧然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正中的主审是刑部一位右侍郎，左右两侧，一侧是都察院的裴御史，一侧是大理寺的一位少卿。堂下站满了各司的书办、差役，连廊下都挤了人。
萧然被带进堂时，一眼就看见了对面站着的人——何司正。他穿着太府司的官服，神色镇定，手里还拿着厚厚一沓案卷。何司正身边，站着钱副使，钱副使的脸色不太好看，垂着眼，不与人目光相接。
再往侧面，是太府司的一干属员。萧然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卫迟。
主审的刑部右侍郎一拍惊堂木，堂上肃静下来。“今日三法司会审，先审太府司呈报'书办萧然冒籍窃档一案'，再议都察院所奏'壬申年损耗积弊'。萧然，你报上名来。“
萧然上前一步，拱手：“太府司损耗稽核副办，萧然。“
“何司正参你冒用名籍、窃取官档、私改账目、诬告上官四项罪名，你可认？“
萧然抬眼看着堂上，声音稳稳的：“大人，这四项罪名，我认一半，不认一半。“
堂上微有骚动。刑部右侍郎皱了皱眉：“讲。“
“冒用名籍一项，我不认。“萧然说，“萧然这个名字，原是我本名，父祖世居东水门，匠户出身，有名籍可查。三年前复档局通缉的萧然，即是我，那桩案子我确有牵连，可那桩案子的卷宗就在衙里，是不是'冒籍'，一查便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三年前复档局卷宗中关于我身世的部分抄件，请大人核验。“
裴御史在侧席上开口：“呈上来。“
文书递上去。刑部右侍郎看了一遍，又传给大理寺少卿看了一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窃取官档一项，“萧然继续说，“我认。我确实从太府司调取过账目册页——可我调取的每一本册子，都走了稽核副办的签领手续，签领簿上有印信房的押记。我调账，是为查账；账本调出来后，一本没丢，全在稽核案的卷宗里封着。这算'窃取'，还是算'奉公稽核'，请大人明断。“
“私改账目、诬告上官两项，“萧然顿了顿，“我不认。我没改过一笔账，也没告过一个字。账目若有改动，请大人调原册核验笔迹；诬告若有实据，请何司正当堂指出，我告了他什么。“
堂上静了片刻。何司正上前一步，拱手：“大人，萧然巧言。“他展开手里的案卷，“萧然说他调账走了手续，可签领簿上有三处签领，是他私用他人印信所为。他还说他不曾诬告，可他私底下窜通考成司周承审，两次上折参我，折子还在我手上。“
他从卷里抽出一份折子，呈上去。
裴御史看着那份折子，忽然开口：“何司正，你手上这份折子，是哪一日递的？“
何司正一愣：“本月十二日。“
“本月十二日递的折子，为何在本月初八就已经在你手上了？“裴御史声音平平，“何司正，折子还在递本司的路上，你手里怎么就有了？“
堂上一片哗然。
何司正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是递本司的人送到太府司备案的。“
“备案的折子，为何是原件？“裴御史追问，“备案用副本，呈递用原件。你手里这件，是原件还是副本？“
何司正说不出话来。
裴御史转向主审：“大人，何司正截留呈递折子，私扣原件，已是越权。既如此，他所参萧然'诬告'一项，需另行核验。至于他呈报的'冒籍窃档'——萧然的出身文书我处亦有一份抄件，两相对照，'冒籍'一说，无从谈起。“
他取出昨夜萧然留下的副本中的一份，呈上。
刑部右侍郎把两份文书对照看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看了何司正一眼，又看了萧然一眼，然后抬手，敲了一下惊堂木。
“今日会审，先到此。“他沉声道，“太府司何司正，暂免本官本差，听候核议；纳贡司钱副使，会同审问；书办萧然，着都察院看管，不得离京。关于壬申年损耗一案，另择日会审。“
堂上肃静。何司正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了萧然一眼，那一眼里，头一回没有了从容。
萧然没有回望他。他站在原地，只觉得腿上有些发软——方才那一堂话，他每说一句，心里就悬一下。他知道，今日赢了半堂，可真正要审的，是壬申年那本账；而账要见天日，还得再上几次堂。
他被差役带下去时，从廊下走过。廊下的人群里，有个人影匆匆别过脸去——是卫迟。他没看萧然，转身挤进了人堆里。
萧然被带出去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堂上。裴御史端坐在侧席，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卷宗，神情比昨日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