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尔城堡,领主议事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海德尔伯爵莱茵伯特·影林·海德尔坐在主位,正在和自己的几位内阁成员开会。
而此时此刻,伯爵手中拿着一封刚刚读完的信,神色有些古怪。
「这个伊戈尔————」
海德尔伯爵摇了摇头,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第一批支援物资送过去才多久?这就又来找我哭穷了!」
坐在一旁的哈珀子爵怔了怔,问道:「是艾温斯戴尔男爵?他怎麽了?」
「他对国王安排的第一批移民不满意。」
海德尔伯爵端起手边的银质酒杯,抿了一口罗伊德赠给他的【凛风炽焰】,接着道:「这不,专门写信来拐弯抹角地诉苦,说接收的都是老弱病残,安置压力大,重建艰难————最後,还是想要钱。」
说完,他看向侍立在侧的管家维安特:「那小子在信中说的浆果酒呢?拿过来尝尝。」
维安特管家微微躬身,吩咐使者为伯爵倒了一杯浆果酒。
海德尔伯爵端起酒杯仔细品了一口,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就是甜了一点,但很有韵味————伊戈尔这家伙,倒是会送礼物。」
看着伯爵那舒缓的眉头,罗伊德·莱斯利子爵适时开口:「伊戈尔他————确实挺难的。」
「其实————不光是霜语领,我灰港这边接收的移民,情况也差不多,几乎都不是什麽劳动力,安置起来,耗费的人力物力远超预期。」
海德尔伯爵闻言,瞪了他一眼:「行了,别替他解释了,我知道是怎麽回事。」
说着,伯爵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冰寒:「是黑水河的那个老东西在背後搞鬼罢了,这老家伙————太想回归乌尔里希家族了。」
「凡是能给影林湾添乱、拖後腿的事,他肯定要插一脚,这批移民的质量,少不了他在背後推动。」
议事厅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黑水河伯爵是乌尔里希家族的旁支,早年因故被乌尔里希家族除名,一直以来都渴望重新获得家族认可,回归家族。
乌尔里希家族之所以还留着他,就是用来对付影林湾的,而黑水河与影林湾之间的龃龉与竞争,在座之人心知肚明。
忽然,海德尔伯爵似乎想到了什麽,又看向维安特管家:「阿什琳呢?不是说她前几天回影林堡了吗?怎麽没来见我?怎麽?结了婚,改了姓,回了影林湾也不知道先来打声招呼了?」
维安特管家恭敬地回答:「伯爵大人,艾温斯戴尔男爵夫人抵达影林堡後,确实先回了城堡,不过只是留下了些礼物,随後就出去了,听说是去了南部商盟的分部。」
「南部商盟?」
海德尔伯爵挑了挑眉:「她去那儿做什麽?」
老管家恭敬地回道:「根据下面人回报的消息,她似乎是去————谈生意的,是关於移民的生意。」
「霜语领那边,好像有意从王国南边,甚至境外那几个战乱的公国,主动招募移民。」
海德尔伯爵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知是气还是笑的轻哼:「哼!这外孙女————才嫁到北地几天?心就全向着霜语了?」
伯爵笑骂了一句,语气复杂:「回来也不知道先来跟我这老头子通个气————也不知道伊戈尔那小子究竟给她灌了什麽魔药,竟让她如此倾心追随。」
罗伊德子爵微笑着插话:「或许————就是欣赏伊戈尔的为人吧。」
「据我所知,虽然霜语领接收的第一批移民质量很糟糕,但伊戈尔并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反而都妥善安置了。
「」
「这件事,连经过灰港的一些游商都在私下里称赞,说艾温斯戴尔男爵仁慈,有担当。他的名声,现在确实越传越远了。
「岳父大人您也知道的,阿什琳也是骑士出身,一心秉承骑士的信条,最看重这些。」
「声名远扬?呵呵————」
海德尔伯爵扯了扯嘴角:「罗伊德,你以为这只是偶然?别说你灰港了,这些天,连影林堡这边的酒馆和集市里,都开始有人在传唱霜语领的故事了!」
「仁慈的领主,冰霜的骑士;奇蹟的治癒,银发的天使————」
「还有什麽一北风虽寒,沃土未垦,机遇如矿藏埋於雪原之下,等待幸运儿前来拾取————啧啧。」
「我看啊,这分明是我们那位声名远扬的开拓骑士故意在背後推动,想把霜语的名号打出去,主动吸引那些在南方活不下去的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想要扬名,吸引主动投奔者————这倒是个破局的办法。」
说完,伯爵站起身,缓缓踱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位子爵,望向城堡外繁荣的影林堡城廓。
窗外阳光正好,照耀在巍峨的城堡上,但石砌的议事厅内,依旧显得有些阴冷。
片刻後,一声苍老的叹息在寂静的议事厅内响起:「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有勇有谋,天赋绝佳,人品也不错,只是————可惜了,可惜了啊。」
伯爵的声音低沉下去。
哈珀子爵和莱斯利子爵对视一眼,神色复杂,没有接话。
有些话,伯爵可以说,他们却不能问。
虽然————他们都知道伯爵的意思。
短暂的沉默後,海德尔伯爵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威严。
「既然他想要扬名,那我们————就再推他一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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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维安特管家:「维安特,安排下去。」
「以我的名义,再给霜语领拨一笔专项资金,数额————比照上次援助的八成来安排。
「」
「同时,让我们的人也开始行动,尽可能将伊戈尔·艾温斯戴尔的事迹传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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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得越远越好,让王国南部和东部,甚至邻国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说到这里,海德尔伯爵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宣传的时候,要着重强调几点————」
「一个是他伊戈尔·奥莱恩的出身,真实身份是奥莱恩家族那位被追杀的私生子。」
「另一个是他的天资,两道法则辉光,【元素视觉】的天赋,还有一年二重刻印的恐怖修炼速度————」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给他时间,他极有可能成为又一位冰元素的正统大师!」
「此外————」
伯爵笑了笑,表情也带上了几分蔫坏:「好好夸赞」一下奥莱恩家族和黑水河伯爵,亲手把这样一个注定光芒万丈的天才逼到了对立面,拱手让给了他们的敌人影林湾。」
「最好,让整个王国都知道他们那天才般的慷慨!」
「哈哈哈哈哈————」
几乎在同一时间。
诺瑟兰王国东部,王都。
一座典雅宁静,带有独立花园的宅邸书房内。
弗格斯大师放下了手中那封来自北境的信件,儒雅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南部的这群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他低声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隐隐的怒气。
作为王室的代表,他太清楚下面那些领主在面对王室命令时惯用的阳奉阴违手段。
将老弱病残充作移民,既应付了差事,又削弱了边疆竞争对手的潜力。
这种算计并不高明,却足够恶心人,而且根本不顾移民的死活,更是严重损害了王国的整体利益。
尤其是,当这种算计落在霜语领这样被国王和他本人寄予厚望的新兴开拓领头上时。
或许那位开拓骑士的未来早已注定。
但他们想要扶持一个边境开拓家族的想法,却也是实打实的。
沉吟片刻,弗格斯大师提高了声音:「来人,准备马车,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又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黑水河伯爵领,黑水城,领主城堡中。
奥莱恩子爵脸色阴沉地站在伯爵书房外的走廊里,等待着领主的召见。
他今天穿着华丽的礼服,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
走廊里不时有其他贵族或官员经过,恭敬地朝他行礼。
直到走远之後,他们才会窃窃私语,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低笑。
奥莱恩子爵一阵火气,总觉得他们都在偷瞄自己,议论自己,愤怒地瞪了过去。
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些交谈的贵族又连忙闭嘴,飞快远离。
不一会儿,与奥莱恩家族有着竞争关系的两个子爵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向他热情地打招呼:「哦!是奥莱恩子爵阁下!日安啊!」
「子爵阁下,最近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还在为您孩子的事担忧?」
「等等,是为哪个孩子担忧?」
「王都的那个留级生?还是————北边的那位天才?」
「应该都很担忧吧,毕竟前一个至今还没毕业,後一个连姓氏都改了。」
「唉,子爵阁下,过去我们都是误会了奥莱恩家族啊!」
「都说奥莱恩家族的下一代不行了,但现在看,谁说不行了?这不还是有天才的嘛!」
「是啊!听说连国王陛下都称赞他是骑士楷模呢!」
「什麽?人家已经投靠影林湾了!」
「那没事了!」
「子爵阁下啊,您可真是慷慨啊!两道法则辉光,还有元素视觉,一年两刻印————
嘶,这等天资竟然都能送出去————」
「厉害,真厉害————子爵阁下,您可真是影林湾最慷慨的赞助者」啊!」
「不过,伯爵大人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您可要当心了啊————」
「噗嗤————嘿嘿————哈哈————」
」
「,两个子爵最後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在奥莱恩子爵愤怒的目光中憋着笑离开了。
奥莱恩子爵则握紧了拳头,牙龈几乎咬碎。
自从【开拓骑士】伊戈尔·艾温斯戴尔就是当年那个「谋杀亲族」的私生子伊戈尔·奥莱恩的消息传开後,他就成了整个黑水河伯爵领,乃至邻近区域贵族圈子里最大的笑柄。
宴会上,沙龙里,甚至街头巷尾的闲谈中,都少不了对他的嘲笑。
嘲笑他亲手将家族百年难遇的冰系天才逼成了死敌。
嘲笑他大公无私,为影林湾和海德尔伯爵输送了如此优秀的人才和未来的元素大师————
每一次听到其他贵族那些阴阳怪气的嘲讽,他都感到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应付过去。
而想到那个远在北地,最近在整个王国都声名鹊起的私生子,他的神情又变得复杂和迷茫。
但谁又能想到,那个从未被他正眼看过的私生子,那个因为担忧家族未来的稳定继承,被他默许子爵夫人「处理」掉的不稳定因素————
竟然不仅活着,还在短短一年内,成为了名震王国的二重刻印使,国王钦点的开拓骑士?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难道那个一直被他忽视、甚至厌恶的私生子身上,真的流淌着连嫡子威尔顿都远远不及的,属於奥莱恩家族血脉的惊人天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越发让奥莱恩子爵心中难受,寝食难安。
尤其是当他看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嫡子威尔顿,至今仍卡在一重刻印,碌碌无为时,那种对比带来的刺痛感就越发强烈。
「奥莱恩大人,伯爵请您进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轻轻打开,一名侍从走了出来,低声通传。
奥莱恩子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袍。
「伯爵大人————今天看上去如何?」
他飞快地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到侍从手中,压低声音问。
侍从犹豫了一瞬,将其收进袖中,凑近一步,低声道:「伯爵大人的心情————很不好,奥莱恩大人,您————注意一点。」
奥莱恩子爵心中一沉。
他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