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南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水面上有另一艘船的灯火缓缓移过,光斑在她侧脸上一掠,又被阴影吞没。过了几秒,她才转回头来,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是轻快的:“见过。也是在昨日之岛上,大概……两年前吧。陈小姐有口福,你喝了我亲手调的一杯酒。”
“不过只是萍水相逢,连姓名都不相通,后来和陈小姐也没什么交集。这几日又见到你,很是意外。”
罗维南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陈无拘微微颔首。
“噢,对了,”罗维南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面色疑惑地问:“那晚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似乎出了点事。”
陈无拘没接她的话茬,只是笑了笑:“是吗?罗老板消息很灵通啊,连我身边的人都调查清楚了?”
“陈小姐先别误会,我可不敢调查你,也说不上消息灵通,实在是跟着你那个小伙子太过惹眼。”
“他是新人榜单上的新秀,各大公会都抢着要呢。技能也很特殊,和巫术相关。”
陈无拘这才继续往下问:“他怎么了?”
“听说是昨晚不知道被哪个公会的人盯上,给绑了。”罗维南耸了耸肩,“啧啧啧,可惜了。”
陈无拘放下茶杯,垂眸看着水面。
在“炼狱”里,新人是很难出头的。存活倒不是难事,但若想往上走,可就不容易了。
那个新人榜是按照副本通关的等级排的,说实话,也压根不是什么新人榜,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修罗场。
上榜的新秀会被各个出名的公会迅速挖走,加了公会,新人就可以利用公会资源去下副本,还有高手指导,进步很快。但与此同时,得到的几乎所有珍稀道具都要上交给公会。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们明明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了,到了公会里,不过是最不起眼的小兵卒子而已。
可若是不加公会,就会被一直围剿。
因为有潜力的新人对于公会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如果后面被别的公会抢走,虽然说不算什么大损失,但也很不爽。
如果说……之前陈无拘还没失忆的时候枯桃就在新人榜上挂着了,那这时候还挂着的话……实在是挺能抗压的。
邮轮传来巨大的嗡鸣声,船靠岸了。
“走吧,罗老板不是说要带我去玩玩吗?”陈无拘站起身,看起来兴致不错。
“陈小姐是一点也不担心枯桃啊?”罗维南在她身后笑着问。
陈无拘摆摆手:“不太熟。”
“咱们第一站去哪?”陈无拘把墨镜戴上。
罗维南见陈无拘不愿再提这话茬,便不再多言,道:“昨日之岛必去的景点,自然是拍卖会。”
陈无拘无奈地笑笑:“我可没有钱。”
罗维南摆手:“只当是去看热闹了。”
下了船,昨日之岛便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幅被人小心翼翼展开的卷轴,每一寸都透着精心雕琢过的痕迹。
码头是大理石砌的,石面磨得光润如镜,倒映着天上流云和岸边成排的棕榈树影。远处是高耸的白色建筑,墙面用的是某种带珠光的贝母涂料,日光一照便泛出淡淡的虹彩。
既不失繁华的气派,又不缺自然风光的点缀。实在是美不胜收。
罗维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侧,手里把玩着那顶牛仔帽,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腰那片玻璃别墅,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脸上,却似乎没有抵达眼底。
“别看了,那几栋不卖。“
罗维南转身朝码头左侧的一条巷道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昨日之岛每周三下午都有一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正好我这儿有张邀请函,多带一个人不算什么。“
陈无拘快步跟上去。一踏入那条巷道,周围的空气便骤然沉了下来。两侧高墙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密得几乎看不见墙体原本的颜色,花穗垂下来,厚厚地叠在头顶,把天光滤成了暗沉的紫灰色。脚下的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变了质地,踩上去微微发黏,像覆了一层极薄的苔藓,每一步都带出细小的、被黏住又撕开的声响。巷道极长,拐了几个弯后回头望去,来路已经被垂落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身后的世界已经消失了。
走了大概一两个小时,陈无拘实在是走不动了。
陈无拘弯着腰,问罗维南:“有钱人体力都这么好吗?”
罗维南这才停下来,笑着说:“陈小姐看来体力不太好,我叫拍卖行的车来接我们吧。”
“能坐车?”陈无拘直起身,“那怎么不早叫?”
罗维南揶揄地看了她一眼:“我本人比较享受和陈小姐独处的时光。”
陈无拘微笑了一下。
想扔炸弹怎么回事?
等了大概不到三分钟,一加长版的黑车就出现在了眼前。
陈无拘一扭头吓了一跳:“这是灵车吗?怎么没动静?”
罗维南率先开了门,极为绅士地请她上车。
陈无拘坐在了最里面的位置,系好安全带,才听罗维南继续说:“确实和灵车很像。”
陈无拘:?
“因为开车的是死人。”
陈无拘:“啊!?”
然后就要去解安全带。
罗维南哈哈一笑,急忙伸手拦她:“别紧张,这是昨日之岛特有的风俗。”
陈无拘皱了皱眉,什么鬼啊?
“昨日之岛的公会成员专门把副本里面遇到的由玩家变成的npc打捞出来,送到这里当员工。节省人工成本。”
陈无拘:自己听听阴不阴啊?
陈无拘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偷偷瞥了一眼司机,白的跟刮了腻子一样。
不会咬她吧?那她就变异成丧尸,是不是要提前开始囤货,买两吨白菜……
不好意思,串台了。
“实际上,”罗维南坐在阴影里,有些看不清表情,“是因为参加拍卖会的客人都很尊贵,甚至有很多来自上界的大人物。”
罗维南扭头笑了笑:“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陈无拘皱了皱眉。
这地方真适合度假吗?怎么感觉压力越来越大了?
“快到了,“罗维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陈小姐,把墨镜摘了吧。“
陈无拘睁开眼。
车窗外,一扇巨大的铁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从旧照片里抠出来的场景。
门口站着两排穿黑色制服的人,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地上的影子。
踏入拍卖行大门的那一刻,陈无拘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被精心防腐处理过的陵墓。
大厅的墙壁没有用任何明艳的色彩,而是大面积铺陈着暗红色的天鹅绒软包。那些软包被切割成规整的菱形,每一个菱形的正中央,都镶嵌着一枚黄铜打造的、半睁半闭的眼睛图腾。在昏黄的壁灯照耀下,成百上千只黄铜眼睛在暗红中泛着幽光,仿佛无数双冰冷的视线,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活物。
“这地方……”陈无拘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品味挺别致。”
“陈小姐后面来多了,就不会觉得奇怪了。”罗维南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微微侧过头,眼底映着那些白骨吊灯的冷光,“走吧,我们的包厢在顶楼。”
两人沿着一条极宽的旋转楼梯向上走。楼梯的扶手是某种深色的、带着奇异纹理的木材,摸上去没有活物的温度,反而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
越往上走,空气里那种混合着高级香水与防腐剂的味道就越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