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林灿眉头一皱。
「就在我们执行任务的那天晚上,别离在珑海被人暗算伏杀,侥幸逃了一命,但别离手下的两个好兄弟却为了别离战死了!」
欧锦飞开口说道,语气也有些凝重。
车内空气似乎骤然一沉。
林灿看了曲别离一眼,终於知道曲别离那眼中的疯狂和恨意来自於何处。
相比起身体上的创伤和痛苦,对一个男人来说,看到自己的好兄弟为了自己死在自己面前,这样的仇恨与痛苦,对心灵是更大的煎熬。
林灿很明白这种痛苦,因为他是老爷子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是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现在已经查清楚了,出手暗算别离的那个人叫赵老三,也是珑海道上混的一个角色,手下有一块地盘,百八十号人,和别离的势力差不多!」
「那个赵老三就是一个地道的渣滓,欺男霸女巧取豪夺逼良为娼的事没少干,因为之前别离看他不顺眼,教训过他,两人有过节,还有一些地盘和利益上的争夺,他怀恨在心,这次就对别离下了死手!」
欧锦飞开口向林灿解释着。
曲别离的目光死死钉在林灿脸上,没有丝毫迂回,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杀意。
「我要他死。」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血腥气。
「但他躲起来了。欧锦飞说——你能找到他。」
曲别离说的找,绝不是普通的寻找,要是如此就能找到的话,欧锦飞和他自己就能做到。
那个赵老三在事发之後,一定藏在了他们不容易找到的某个地方。
所以,曲别离说的是神术,用神术来找。
对这些江湖人物来说,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但曲别离的要求却不是补天阁处理这种问题的方式。
曲别离是地煞卫在珑海江湖中的潜伏人员,不掌握神术。
这种江湖仇杀不涉及妖魔因素,在某种程度上属於人族「内部矛盾」,补天阁的处理方式是要麽让曲别离用江湖手段解决,要麽按法律程序解决,不会轻易把超凡力量用在这些涉及凡人的矛盾斗争上。
如果按照补天阁的方式来,处理这种江湖恩怨的正确的流程是曲别离上报张嘉文,任务由张嘉文下发。
最後大概率是让欧锦飞找到那个人,然後将其逮捕,再以相关的罪名,将其送上法庭。
曲别离自己来找林灿,这是要报私仇,这和补天阁无关。
林灿要是出手,就已经违反了补天阁的纪律。
而作为始作俑者,一个地煞卫这麽做是犯下了根本性的错误,要承担更大的代价,有可能会被补天阁除名。
「你知道这麽做是违反补天阁的纪律的吗?」林灿问道。
「知……道!」曲别离回答。
「那你为什麽会觉得你找我我就会帮你!」林灿问曲别离。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
曲别离沉默了,欧锦飞都无法开口。
如果说像林灿这样的补天人是天上的星辰,那麽,曲别离手底下的那些底层的江湖人与林灿比起来,只能是地上的泥,还是社会最底层下面沉淀下来的污浊的烂泥。
曲别离虽然不是烂泥,但身为地煞卫的他,在补天阁内,只是补天人的助手,这样的身份,虽然不卑微,但却无法影响补天人的决策,更别说让补天人主动违反纪律。
许多地煞卫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达到补天人的高度和地位。
「因为……他们是我的兄弟,而你……从第一次和你打交道我就能感觉到,你一直都很尊重我的这些兄弟,不会看不起他们,你把我当成了夥伴,也会把他们当人!」
曲别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泛红。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
曲别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但有些规矩……抵不过人命。」
林灿沉默了片刻,他注意到了,曲别离说的是兄弟,而不是手下。
他看着曲别离的那张脸,此刻,那张饱经江湖风霜洗礼的面容,属於补天阁的那种自律和严谨,正被一种更坚决的神色所取代。
那是热血,义气,和一个男人的情义。
车窗外,慈恩路梧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车窗上,斑驳晃动。
他能理解曲别离的愤怒与痛楚——那是兄弟血仇,是江湖上最直白也最不容退让的债。
但补天人的身份,又将他置於另一套更庞大、也更冰冷的秩序之中。
「你想好了?」林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曲别离紧绷的侧脸上,「一旦我动手,就没有回头路。这不是江湖恩怨那麽简单,这是越界。」
「我想好了。」
曲别离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过脸,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林灿,「我曲别离这辈子没求过什麽人。但今天……我求你。」
「不是为我自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是为我那俩兄弟。他们跟了我多年,一个家里老娘瞎了,一个刚攒了钱,准备娶媳妇……现在人没了,连屍首我都抢不回来。赵老三把他们扔进了江里。」
强忍的泪水终於从曲别离的眼睛里流出,被砍了无数刀的曲别离没流过眼泪,此刻却已经忍不住,他的声音更沙哑。
「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无论要付出什麽代价,我都接受。」
车内骤然死寂。
连欧锦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
林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血腥味和草药的苦味还萦绕在鼻端,但此刻,他仿佛嗅到了更深处的什麽东西——江水的腥气、泥土的潮意,还有某种……属於底层江湖人无声的悲鸣。
补天阁把曲别离放到了江湖之中,但这江湖,却像是一个大染缸,是能改变人的。
说到底,真男儿谁能无情?真无情的,那是小人。
如果是自己,自己恐怕也会做出和曲别离一样的选择。
「走吧。」林灿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他看着欧锦飞说道,「去赵老三最後出现过的地方。」
欧锦飞知道林灿愿意帮忙,立刻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慈恩路,汇入午後渐稠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安静的住宅区渐渐过渡到市井气息更浓的街巷。
曲别离报了一个地址——赵老三最後出现的地方是城西「老钢厂」附近的一处巷弄。
那里鱼龙混杂,仓库、赌档、暗娼寮子挤挤挨挨,是赵老三这类人物最习惯盘踞的巢穴之一。
在赵老三策划这次暗杀行动的当天晚上,他就住在这里,在行动失败後的第二天他就消失了,任曲别离发动了所有的兄弟和关系,都摸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赵老三早有准备,而且非常狡猾,已经考虑到失败之後可能遭遇的报复。
约莫一个多小时後,车子在一片低矮、杂乱的老建筑区边缘停下。
眼前是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两侧墙壁斑驳,糊满层层叠叠的旧招贴和乌黑的雨渍。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和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前面车进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下车!」欧锦飞熄了火。
三人下车。
曲别离虽然受伤,动作却依旧利落,只是脸色在午後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扫视着四周,对着几个巷口几个蹲在墙角帽檐低压的闲汉微微点了点头。
那几个闲汉是他放在这里的人,一直在这里盯着。
三人快步走入巷中。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缝隙里滋着深绿色的苔藓。两旁的门户大多紧闭,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符纸或已经模糊不清的门神像。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巷子也越发曲折。
终於,在一处拐角後,曲别离停下脚步,指向斜对面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门虚掩着,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门边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涂了个早已看不清的数字。
「就是这里。」曲别离压低声音,眼中寒光一闪,「我和兄弟们上次摸过来时,里面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现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
林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乾涩却并不破旧的摩擦声。
出乎意料,门内的景象并非想像中的破败贫民窟模样。
一个收拾得颇为齐整的青砖天井映入眼帘。
地面扫得乾净,角落还放着两盆半枯的罗汉松。正对门是三间相连的堂屋,门窗木料结实。
左右厢房也显得规整,檐下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
虽算不得富贵,但在这片杂乱区域里,已显出一份难得的体面。
院子里空无一人。
林灿扫视着这里,这里的许多东西略显杂乱,房间内门窗上的玻璃已经被砸碎,碎玻璃撒了一地,还有一些陈设略显淩乱,显然是曲别离的人已经搜过这里。
林灿则径直走向堂屋东侧的那间卧室。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廉价头油、菸草和某种低俗脂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外间宽敞,陈设也明显考究许多。
一张挂着暗红色帐子的榆木拔步床,床上被褥淩乱堆叠。
靠窗是一张榉木书桌,上面空空荡荡,只余一个黄铜菸灰缸被丢在了地上。
墙角立着个厚重的黑漆衣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颜色紮眼的绸缎长衫,还有的衣服丢在地上,上面有几个淩乱的脚印。
「这是赵老三之前住的房间?」林灿问曲别离。
曲别离点了点头,「是的!」
「獒影。」
林灿低声念道。
神池之中,十二粒温润神元应念而动,无声无息地注入意识海神术阵列中那代表「灵犬召唤」的神术烙印。
嗡——
一道肉眼难辨、却令周遭空气微微扭曲的银色涟漪,自他身前尺许的虚空中荡漾开来。
银色涟漪的中心,一个流畅矫健的身影由虚化实,迅速勾勒成型。
修长的躯干,玄黑中流淌暗红微光的皮毛,踏雪四爪,以及那双沉静燃烧着银焰的眸子。
獒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屋内的地面上,足爪轻盈,未发出半点声响。
曲别离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林灿在他面前施展神术,在獒影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不由微微一滞。
对那些底层的江湖人物来说,这样的手段,其实和市井传说中的神仙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