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我低头看自己的箭伤,伤口已经结了痂。
可那种轻松,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很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先是疼,密密麻麻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然后是一阵冷,冷得我牙齿打颤,紧跟着又是一阵热,热得我浑身是汗,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醒了?”那方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看,眼里渐渐露出惊异。
“活过来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口,啧啧两声。
“伤口也长好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这丹,竟真有用。”
他忽然皱起眉,捏了捏我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
我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冷。”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手掌刚碰上去,眉头便皱得更深。
“身上这么烫。”
他又摸了摸我的脉,沉吟片刻。
“丹药刚入体,药性还没散开。”
他松开我的手。
“再看看。”
“若是过几日还能活着,丹药才算真的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会来看我。
把脉,查看伤口,再翻开我的眼睛看看。确认我还活着后,他便去取来丹药。
然后捏开我的嘴,喂我一颗。
丹药吃下去并不好受。
没过多久,腹中便烧了起来。那股热意一阵强过一阵,像有火顺着血脉往四肢里钻。等热意退下去,骨头缝里又开始发酸发疼。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可几天过去,我身上的伤却一天比一天好得快。
原本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连痂也脱了。等那方士再一次替我查看时,伤口处只剩下一层新长出来的皮肉。
他盯着那处伤口看了半天,伸手按了按。
“疼吗?”
我没理他。
那方士收回手,重新替我把了把脉,又翻开我的眼睛看了看。
“伤口愈合极快,脉象平稳,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药。
“看来这药,真有用。”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若真能成,这东西献给陛下……”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不急。”
他看着我,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药性还没稳。现在高兴,未免太早。”
他把丹药收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明日,再试一颗。”
那天下午开始,天色就暗得有些反常。
明明还没到入夜的时候,头顶的云层却一层层压了下来,海面也跟着变了颜色。远处的天和海连成一片,黑得看不到尽头。
很快,风起来了。
先是吹得船帆猎猎作响,紧接着风声越来越大,船身也开始左右摇晃。丹房里的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被绑在丹房的柱子上。
第一阵巨浪撞上船身时,整艘楼船猛地一震。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被绳子吊了起来。还没等我稳住,船身又重重落下,我的肩膀狠狠撞在柱子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丹房里的铜炉剧烈晃动,炉火几乎被震灭。架上的药罐接连掉下来,摔得满地都是。
外面已经有人在喊。
“抓紧缆绳!”
“船要翻了!”
“快把帆收下来!”
喊声很快被风浪撕碎。
又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向一侧倾去。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绳子一下子绷紧,勒得手腕生疼。
紧接着,甲板上传来一片惨叫声。
随后是木板层层断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风声越来越大,浪一个接着一个撞上来。整艘楼船时而被高高托起,时而又狠狠砸进海里,像是随时都会被这片黑色的海水吞进去。
我死死咬着牙。
看到在丹房靠墙的桌子上。
我的沧墨,正横在那里。
我只好拖着柱子,一点一点,往案边挪。船一晃,我整个人荡出去,又荡回来。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又一个大浪打来,船身随着大浪剧烈地摇晃着。
我又随着船身的摇晃荡了出去,这次正好向桌子上沧墨的方向荡去。
荡到桌子的上方我一伸手。指尖碰到剑柄的一瞬,我便抓住了它,连剑带鞘,拖进怀里。
船身猛地一斜,我抱着沧墨,撞在柱子上,眼前发黑。可我的手,紧紧抓着沧墨。
我翻转剑身,将沧墨的刃口抵住绳子,狠狠一割。
我踉跄着撑住柱子,终于从绑我的绳索里挣脱了出来。
这时,丹房的门被撞开,只见是那方式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水。他扑到炉边,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陨石,又看了一眼装丹的匣子,犹豫了一瞬,一把抱起匣子。
“丹!丹不能丢!”
船身又一倾,桌上的陨石滚落在地,掉进舱底的积水里,随着船体,沉入了大海。
他抱着匣子往外跑。经过我身边时,船身猛地一斜。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匣子脱手飞出丹房,落在甲板上,盖子被摔开了,里面的丹丸滚了一地。一个浪头打上来,那些赤红的丹丸,尽数卷进了海里。
“丹!”他趴在门边,看着那些丹丸在浪里一闪就不见了,声音都变了调,“本官的丹!本官的长生药啊!”
从此,世间再无长生药。
一个巨浪再砸下来,我被连人带柱子摔向舱壁,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一块船板上。
我起身向周围看去,看见月光下,海面上漂着破碎的船板、货物、尸体。整支船队,都没了。
一具尸体从我身边漂过去,白布裹着,随着浪一起一伏。
一个浪头打来,白布被掀开了一角。
我看见了她的脸。
是师姐。
我跳下船板,朝那具白布游过去。
那方士一把拽住我:“你疯了!浪这么大,你想喂鱼!”
我回身一拳砸在他脸上。他没防备,呛了口水,松开了我。我潜下去,抓住那截白布。布底下是师姐的肩膀,已经泡得发胀。我想把她拉上来,可白布浸了水,沉得像铁。一个浪砸下来,把我掀开,我嘴里灌进一口咸水,呛得喉咙又涩又疼。
方士从后面箍住我,把我往船板上按:“她早就死了!你捞她上来,她也活不了!”
我挣不开。丹药的劲儿还没过,我手上没力气,挣了两下,便瘫在船板上。
那具白布在浪里翻了个身,慢慢朝海底沉去。
我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冷的海水。
白布越来越远。
最后,我看见她的一只手从布里露了出来。
苍白的手指在海水里晃了晃,随后也沉了下去。
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天亮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我,和抱着空匣子的方士。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海,无比宽广,像一块没有边际的沼泽。
那方士抱着空匣子在旁边絮絮叨叨:“船队没了,童男童女也没了……本官回去怎么交代……不对,本官回不去,陛下会杀了我……”
我没有理他。
冰冷的海风吹在脸上。我躺在残破的船板上,意识还有些昏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我强撑着抬起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海天相接的地方,漂着一样东西。
起初我以为是一块木板。
可随着海浪起伏,我才看清,那东西比寻常船板大得多。
像是一条小船。
我正要看清楚些,旁边忽然传来那方士的声音。
“那是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几分喜色。
“船!有条船!”
他拿起手里的空匣子当桨用,朝着那东西奋力地划了过去。
约莫过了刻把钟,距离越来越近,我才终于看清。
果然是一条小船。
船身不大,吃水也浅,像是随船备用的救生船。
他使劲爬上小船,趴在船帮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缓过气后,朝我伸出手:“上来!”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拉上了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