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陈泰来到州府时,恰逢一名亲兵出府,撞见陈泰后略一愣神,随后带着几分敬意抱拳道:“陈十将来了?适才节帅得知十将回城,才命我请十将过府……”
“节帅还未歇息?”陈泰惊讶道。
那亲兵笑笑道:“心忧十将一行,一宿未曾合眼。……请。”
“请。”陈泰心下稍有触动,抱抱拳,跟着那亲兵进入州府,径直来到书房外。
时书房外亦有两名亲兵把守,瞧见陈泰,眼眸中亦闪过几分敬意,旋即其中几人轻叩房门,向屋内禀报:“节帅,陈泰陈十将来了。”
数息后,屋内便传出薛崇疲倦但带有惊喜的声音:“哦?快让他进来。”
“是。”书房外的亲兵稍一颔首,打开房门请陈泰进屋,陈泰抱拳回礼,旋即迈步走入。
他也是薛崇的亲兵之一,来到这处书房不止一次,轻车熟路正要朝里室走,未曾想半途竟撞见薛崇。
只见薛崇在撞见他后,仔细将陈泰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陈泰并未负伤,这才安心点头,口中笑道:“昨晚夜半得底下来报,说是草营起了大火,我便知升平你等得手,然你一行迟迟不归,却也叫我担惊受怕许久。”
陈泰顿感心中一暖,如实道:“回城时出了些岔子,没想到草贼竟派骑兵四下搜寻,不得已只能暂避于城北土岗上,等到天明时分,贼骑退去,这才得以返城。劳节帅担忧,实在过意不去。”
“诶。”薛崇拍拍陈泰臂膀道:“你等为全州军民赴险,置生死于度外,相比之下我安居州城,性命无忧,何来过意不去?”
说着,便拉着陈泰的手臂,邀他入座。
虽然陈泰也知道这是薛崇的笼络之举,但也颇为受用,坐定后从怀中取出昨晚在草营内所获取的一块胡饼,双手递给薛崇,正色道:“所幸未曾辜负节帅期待。”
薛崇自然知道陈泰指的是什么,甚至于昨晚,当底下禀报草营燃起大火时,他还亲自跑上城头眺望,为陈泰一行顺利得手而感到欢喜。
此刻他接过那块硬邦邦好似石头的胡饼,心中的欢喜更是溢于言表,左看右看,连连点头:“待日后论功行赏,升平当居首功。”
“不敢。”陈泰抱拳逊谢,旋即正色道:“节帅,有件事或应让节帅知晓。”
“哦?”薛崇疑惑地看向陈泰:“你说。”
“适才回城时,我在城上眺望草营,见草营似有异动,全军拔营奔东而去,我怀疑,草贼极有可能是奔东平县去了。”
“……”薛崇脸上笑容一敛,手中把玩半晌的胡饼也被他随手置在桌上,皱眉道:“东平?”
“是。”陈泰微一点头,正色道:“许是见短期内无法攻克我郓州,又受困于粮草被袭,故临时变策,先取东平立足,收刮城中钱粮为用,甚至在此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薛崇面色顿变,当即起身召入一名亲兵,嘱咐道:“叫李崇义立即派人去东平探查,看看草贼是否要袭东平。”
“是。”亲兵应声而去。
目视亲兵走远,薛崇背着双手在屋内踱步,面色尽显焦虑。
他郓州暂时迫使草军撤退,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若草军转道袭取东平,取东平立足,招兵买马、扩充实力,这于大局而言,无论是对他郓州还是对他天平镇,都是极为不利之事。
陈泰也知道其中利害,故抱拳建议道:“故末将建议,当提前做好准备,若草贼果真袭取东平,就应及时派兵支援。”
支援东平?与草贼野战?
薛崇心中涌起几分惶恐,他至今仍无法淡忘,去年他率五千步骑征讨王仙芝却遭后者击溃,几近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这事,如今陈泰建议他主动出击,薛崇生怕重蹈覆辙。
眼见薛崇沉默不语,陈泰再次劝道:“节帅,东平若失,草军便有了立足之地。彼时招兵买马,扩充势力,而后再取郓州,郓州亦将愈发艰难。“
薛崇转头看向陈泰,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道:“升平莫急,眼下尚未能断定草贼便是奔着东平而去,也许草贼折道奔他镇而去了呢?这样,升平辛劳一宿,暂且回去歇息,待我派人探查草贼踪迹,而后再做商议。”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泰也不好再逼迫,抱拳告退。
而事实证明,陈泰的判断无错,黄巢大军确实是奔着东平县去了,约一个时辰后,郓州派出的斥候确认了这一点,将消息传回了郓州。
这下薛崇的心彻底死了,在书房内枯坐了小一炷香,旋即召集麾下部将,商议此事。
陈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大概临近正午时,陈泰再次来到州府,参与此次会议。
天平镇的辖区有郓、濮、曹三州,涵盖鄄城、寿张、济阴、冤句等近二十县,藩兵满编约在两万左右,大小将领数十人,但因分驻于各州县,郓州城内并不多,何况今日薛崇召集的是十将级别以上的将领,故除了陈泰以外,屋内也就只有李崇义、张延武、崔君裕等寥寥六七人而已。
唯二的例外是判官周岌与掌书记郑确,他二人也有参与此次会议。
会议尚未开始之前,这周岌与郑确两位使府僚员皆主动与陈泰谈话,称赞陈泰夜袭草军粮草的壮举,而李崇义、张延武、崔君裕等武将则冷眼旁观,看向陈泰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忌惮。
他们可听说了,这陈泰昨晚带着王惇四人及二十来个新兵就敢偷袭草军粮草,偏偏还得手了,甚至于,似王勇等新兵回城还一个劲地吹嘘,称他们这位陈十将昨晚如何以一敌众,叫数倍于他们的草贼不敢近身。
由于吹得太过离奇,李崇义等人本能地不信,但陈泰一行成功烧掉草军粮草又是事实,故他们如今对陈泰生几分忌惮。
稍后薛崇来到,示意众人就坐,旋即沉声道:“昨晚,想必你等也知晓了,升平……陈泰不辱使命,成功率人袭了草军粮草,可未曾想,今早草军竟拔营奔着东平县而去。适才据我派去打探的斥候回报,眼下草军屯扎于东平县西五里处,四处伐林制造长梯等物用于攻城,不出意料,最迟明日早晨,最早今夜黄昏前,就会对东平发起攻击……”
说着,他缓了口气,抬手一指陈泰,继续道:“陈泰建议我出兵救援东平,然……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屋内诸将包括判官周岌与掌书记郑确,皆面露凝重,但却没有一人开口。
见此,薛崇索性开始点名:“李都知,你先说说罢。”
李崇义抱了抱拳,旋即正色道:“草贼袭东平,按理我郓州当增援,奈何我郓州兵寡,自保尚且不足,实在无力增援东平。若强行要派兵增援东平……郓州亦恐有失。我郓州乃天平军治所,一旦沦陷,必将大大助涨草贼声势,故末将以为,此时当以大局为重。”
言下之意,就是放弃东平。
听懂这意思的陈泰,皱眉看了眼李崇义。
但事实上,李崇义这话倒也不完全是推脱,毕竟目前郓州总共约五千三四百兵力,其中藩镇兵仅一千七八百人,剩下的皆是土团兵以及临时征募的壮勇,只能作为辅兵,打打下手。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郓州能派多少兵增援东平?
更要命的是,黄巢手下可还有一支人数大概七八百,由盐贩子弟组成的精锐,无论装备还是悍勇,都远胜天平军的藩镇兵。
若是守城战,郓州方尚可依托城墙之利;但若是野战,郓州方拿什么来抵挡?
这点薛崇最是记忆犹新,毕竟他当初率领的五千步骑,就是被王仙芝手底下那支由盐帮子弟组成的精锐击溃。
以至于如今一提到跟草军野战,他自己就先失了心气。
“李都知说的是,此时当以大局为重。”张延武、崔君裕等诸将陆续附和,竟无一人赞同增援东平。
见此,陈泰皱了皱眉,抱拳对薛崇道:“节帅,我知节帅顾虑,无非是怕野战不敌于草贼,增援东平不成,反而折损本可用于守卫郓州的人手,但事实上,增援不必与草贼正面交锋,我等只需在草贼攻打东平之际,派数百兵于旁骚扰,叫草贼难以专心攻城即可。……草贼粮草本就所剩无几,只要再拖延他们几日,草贼未必不会自溃。相反,若任由草贼攻陷东平,彼短期再无钱粮之忧,在此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他日再攻郓州,届时郓州又如何抵挡?”
“这……”薛崇感觉陈泰与李崇义二人说得都对,一时间陷入为难,不知所措。
见此,李崇义瞥了眼陈泰,淡淡道:“陈十将说得轻巧,既要在草贼袭取东平时于旁袭扰,又如何能避免与草贼野战?陈十将莫不是忘了,草贼亦有骑兵,少说二三百之众,若是被其缠住,区区数百人,如何能走脱?”
陈泰眸光一闪,平静回道:“若是其他时节,骑兵确实难防,但眼下,城外冰雪未化,并不利于骑兵驰骋,若草贼派骑兵纠缠,不妨先设计铲除其骑兵,如诱敌设伏,叫一队弓弩手伏于雪中,待贼骑追来,一齐射箭,必可叫贼骑折损大半,如此反复几回,纵使草贼有二三百骑,亦不敢再轻出。”
李崇义听得一愣,旋即冷哼一声道:“夸夸其谈,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莫以为你昨日袭了草贼粮草,便以为旁人都不知兵……似你这般用兵,一旦出了岔子,非但派去增援的弟兄要全军覆没,我郓州亦要受到牵连……”
陈泰反唇驳道:“似李都知般,使弃军保帅之策,难道就能击退草贼么?不过是消极怠战,坐以待毙罢了。”
“你!”李崇义心下微怒,猛地瞪向陈泰,双手紧握,仿佛整个人随时就要弹起发难。
然而陈泰只是平淡地看着他,那平静中好似夹杂着什么的眼神,反令李崇义感到忌惮,生生忍了下来。
“够了!”
薛崇沉声喝止二人的争执,旋即拍板道:“如李都知所言,眼下我郓州无力增援东平,至于派小股兵力袭扰草贼,叫草贼不能安心攻取东平……”
他环视一眼诸将。
下一刻,李崇义冷哼着抱拳道:“节帅莫怪,末将可不会因为某些人泛泛之谈,就叫麾下兵士无谓赴死……”
继他之后,似张延武、崔君裕等本州出身的将领,亦纷纷附和,区别仅在于言辞是否委婉罢了。
甚至于,李崇义还冷笑着补了一句:“若陈十将坚持要出兵,何不叫他率其麾下部曲?”
这话听得陈泰眉头紧皱。
他部曲?他部曲目前还不到三十个人!
“那就……暂且搁置此事,之后东平若有变故,再从长计议。”
眼见李崇义等所有本州出身的将领都不赞同出兵增援东平,薛崇也无可奈何。
虽说他是节度使,但某种程度上,他其实也要依仗这些本地将领。
而这也是他想要提拔陈泰这个外来人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