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陈氏家学的空气里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试探。
昨日那堂课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在,却并未掀起惊涛骇浪。学子们依旧恭敬,只是看向主位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畏怯,多了几分真心求教的渴望。
陈挽星今日换了身水蓝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少了几分前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属于女儿家的温婉。她没讲经义,也没谈大道,案上摆着的,是一卷摊开的《大梁疆域图》。
“昨日谈了‘民本’与‘权力’。”她执起一根细长的玉杆,轻轻点在地图中央那座象征京都的红点上,“今日,我们来看看这万里江山,究竟是怎么‘转’起来的。”
玉杆顺着漕运的线条一路向南,停在淮安府的位置。
“江南乃粮仓,京都为消耗之所。每年数百万石漕粮,需经三千余里河道,方能从南抵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且说说,这漕运一事,关乎几部?几司?几处衙门?”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哪里是讲学,这分明是要考校他们对朝政实务的了解。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颤声答道:“户部……负责征粮。工部……负责修河。兵部……负责押运?”
“只说对了一半。”陈挽星微微摇头,玉杆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沿途州府官吏盘剥、河道闸口拥堵、纤夫苦力调度、甚至天气水文变化,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漕运,运的不只是粮食,更是大梁的国运。”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萧衍身上:“殿下以为,若今年淮安大旱,漕船搁浅,京城粮价必涨。此时,当如何处置?”
萧衍神色一凛,知道这是她给自己搭建的舞台。他沉吟片刻,条理清晰道:“其一,开太仓以平粮价;其二,遣能干官员赴沿线疏通河道;其三,减免沿途赋税,安抚民心;其四……”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陈挽星,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其四,请陈太傅出面,安抚江南士绅,劝捐义粮,以解燃眉之急。”
“妙。”陈挽星轻赞一声,并未吝啬夸奖,“殿下深知,这天下之事,并非全靠律法与刀兵。江南士绅听的不只是朝廷的旨意,更是陈家的‘理’。”
这一捧,直接把陈家的地位捧到了能与皇权并肩的高度,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萧衍心中一暖,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柔和。
就在这时,讲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铠甲摩擦声。
谢危大步踏入,他并未如昨日般风尘仆仆,甲胄擦拭得锃亮,显然是特意整理过才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径直走到陈挽星案旁,将木匣放下。
“西北边防图,最新的。”他言简意赅,“你昨日不是说要给将士们开讲武堂?这上面的兵力部署、粮草转运,比这漕运图复杂十倍。先看看这个。”
满堂寂静。
太子手中的漕运图是民生之本,而定北王手中的边防图,却是国之利器。这种涉及军事机密的东西,他竟然就这么随手交给了一个女子?
陈挽星却毫不意外,自然地接过木匣,指尖在冰冷的铁扣上摩挲了一下,抬头对他一笑:“王爷有心了。这图上这处隘口,兵力似乎单薄了些,若是胡人秋狩,怕是要吃亏。”
谢危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你也看出来了?这正是我忧心之处。所以,这讲武堂,你得早点开。”
两人的对话,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非关乎数十万大军生死的军事部署。
萧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温和,心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他擅长的是平衡与治理,而谢危,却能直接给她最硬的底牌。
这时,一股清冽的药香飘入讲堂。
沈清弦不知何时立于门边,手中托着一只白玉碗,碗中是碧绿色的羹汤,散发着淡淡的荷叶与莲心香气。
“用脑过度,易生心火。”他将玉碗轻轻放在陈挽星手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喝了它。这羹里加了天山雪莲的蕊,能宁心安神,对你刚才看的那些‘图上江山’,有好处。”
说罢,他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漕运图和谢危带来的边防图,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再复杂的江山,也不过是身外物。唯有她这个人,才是他们心中最要紧的。
陈挽星看着面前的三样东西:一张关乎国计民生的漕运图,一份关乎社稷安危的边防图,还有一碗关乎她身体安康的药羹。
她端起玉碗,轻轻抿了一口。清苦中带着回甘,一如她此刻的生活。
“多谢王爷,多谢沈谷主。”她放下碗,看向台下那群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学子,轻声道,“你们看到了吗?这便是我要教你们的最后一课——所谓的权势,不是用来压人的,而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太子殿下有太子的责任,定北王有定北王的担当,沈谷主有沈谷主的仁心。而你们……”
她玉杆一指,气势陡然一变。
“将来无论是入朝为官,还是戍守边关,亦或是悬壶济世,都要记得今日所见。这天下没有孤立的权势,只有共同的江山。而陈家存在的意义,就是教会你们,如何守住这份‘共同’。”
学子们鸦雀无声,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昨日那番理论更为剧烈。
他们终于明白,陈挽星要办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书院,而是一个为大梁培养未来栋梁的熔炉。而她,就是这个熔炉的掌控者。
下课钟声响起。
萧衍、谢危、沈清弦几乎是同时起身,围在她身边。
“星儿,父皇今日在御花园设了茶宴,想听听你对漕运的看法。”萧衍低声道,语气带着邀约。
“边关新到了一批烈马,性子刚烈,除了你,没人能驯服。”谢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药园新开了一片紫云英,对你的咳疾有好处,需亲自去采。”沈清弦的理由永远与健康有关。
陈挽星看着这三张风格迥异却同样专注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急什么?”她收起地图,将那碗药羹喝得干干净净,“今日我要陪母亲去慈恩寺上香。至于漕运、烈马、紫云英……”
她站起身,裙裾微扬,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改日再说。”
走出讲堂,阳光正好。陈挽星眯了眯眼,感受着这份被权力包裹、被爱意环绕的惬意。
这世上,或许真的没有人能勉强她做任何事。
包括那三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