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岁尾。
而当吴藩上下准备除夕时,同饮长江水的上游诸藩却不好过年。
在光启四年,以山南东道、鄂岳、荆南、湖南、镇南为核心的长江中游地区遍地烽火。
各方势力、豪杰可谓你方争罢我登场,乱成了一团。
而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一群失败的鲶鱼卷进了这些地区。
一个是提前向山南东道发展的赵德讙,光启元年他还只是个唐州刺史,但到了今年,已占据襄、均、唐、邓、随五州。
尤其是在今年四月开始,他率军三万围山南东道治所襄阳八月,终於在这年冬天攻破了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奔蜀。
但准确来说,刘巨容只是成都的天子授予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而赵德湮此前就投入了长安天子阵营中,也被授予了山南东道节度使。
所以到今年,赵德讙这个蔡州人终於成了山南东道之主。
山南东道有八州,为襄、邓、唐、随、郢、复、均、房。
在击破刘巨容後,赵德讙实占的是襄、邓、唐、随四州,也是南襄盆地最核心区。
以这四州,可以构成完整的封闭势力,其三面皆山,一面向水,自成一体。
赵德讙就将全部精力放在这四个州上,而在外围则尽为他的附庸和昔日袍泽。
在四州的西面是秦巴东麓山区,为均州、房州。
均州是武当山所在,房州有房陵大山、荆山深谷、上庸万山,都是奇险所在。
均州地方如今为本地豪强冯行袭所占,其人最早响应赵德湮对抗刘巨容,所以赵德讙为节度使後,以冯行袭为均州刺史,让他把守武当山内的汉水通道。
而房州也是如此,其地本就处深山中,是典型的偏狭地区,所以在赵德讙入主襄阳後就投靠了赵德湮。赵德讙以杨虔为刺史,为他把守这条可以进入汉中的上庸通道。
而除了西北的山区均、房二州外,山南东道还有郢、复二州。
但赵德讙却实际上放弃了这两州,而以成汭为郢州刺史、以刘建锋为复州刺史。
这两人都是在孙儒败亡後,从中原投奔赵德讙的。
对於这些昔日袍泽,赵德讙也并没有太多好办法,於是就安排到了这两个州。
这并不是赵德讙有多好心,而是这两个州非常敏感,也是他鞭长莫及的地方。
郢、复二州都在大洪山以南、深入汉水、长江,毗邻鄂、岳。
而现在的鄂州地方是杜洪,此人在年中的时候以武昌军节钺投靠东南的吴王,使得这一片势力就相当於是保义军的。
赵德讙对保义军有畏惧,不敢正面其锋芒,所以这才将成汭、刘建锋放在了这个位置上。
他与成汭、刘建锋是这样分工的。
就是成汭南向江陵,刘建锋南向岳州,甚至可进入湖南,而他的目标还是北方中原的汝州。他们三方分据北、中、南三地,共同抵御长江下游的赵怀安。
也正是这样的安排,使得荆南、岳州地区直接陷入了战火。
而这些地区实际上也不稳,都在今年发生了易主。
在今年正月的时候,荆南节度使陈儒终於忍不了监军朱敬玫,和他的三千忠勇军,於是让在北面作战的大将申屠琮回师诛杀朱敬玫,彻底掌控江陵。
而荆南南面的坐地虎,朗州刺史雷满也开始攻打江陵,直到今年八月郢州刺史成汭攻江陵,二者谈和,共同抵御这些忠武军旧党。
同时也是自八月开始,成汭率军八千深入江陵,并一战而败申屠琮,自此成汭围江陵至今,江汉平原更加残破,长江航运断绝。
而在鄂岳地区,此藩本有鄂、申、安、黄、蕲、岳六州。
但後面先是黄、蕲二州被析出并入保义军,後面在去年的时候,申州地方豪族实在抵御不了从桐柏山不断流入的流民,其地又无主,於是奉保义军入申州。
於是,申州就顺势被保义军接管了。
後面武昌军牙将杜洪占据鄂州後,同样无法整合分裂的诸州,也索性投靠了保义军。
他也不是不想做个土王,实在是保义军的水师就驻紮在安庆,其左军都督府的兵马就在黄州。黄州与鄂州一江之隔,每日杜洪起床都是被对面左军都督府的操练给吵醒的。
鄂岳一共六个州,现在三个州被保义军占了,安州也基本都是保义军的势力,剩下一个岳州,也是被前杭州刺史路审中给占据了。
他就一个鄂州,又被保义军半包围,他除了投靠保义军还能有什麽想法?
说来那个路审中现在也不好过,其人本是大大的坏种。
早年是庞勋部将,就是他在最後开了徐州南门,卖了庞勋。
不过他在官路上也没什麽大作为,之前本来是要做杭州刺史的,但当时董昌已经占据杭州,这人都没敢上任。
後面一见岳州这边无主,带着千斤散尽招揽的土团千人,就占据了岳州。
可好日子还没过上,西北面复州刺史刘建锋就带虎狼蔡兵杀过江了。
路审中如何挡得住刘建锋?如今也只能守在巴陵,苟延残喘。
这就是整个荆襄鄂岳地区的情况,真是乱成一片。
而同样乱的还有江西所在。
这里的乱源同样是来自一支溃军,就是李罕之!
镇南军所在的江西,其全称为江南西道观察使,治所在洪州南昌,领八州,为洪、江、饶、虔、吉、袁、抚、信。
如今江西境内为三大势力,其中洪州刺史锺传在三年前逐走高茂卿,自据洪州,是被朝廷承认的刺史。在李罕之残兵进入江西之前,锺传已经占据了洪、江、袁、饶四州,此外抚州的危全讽、信州的危仔倡也是他的附庸。
剩下的吉州,其刺史彭玕是本地豪强,同样投靠锺传。
当时除了最南边的虔州被本地豪强卢光稠、谭全播起兵攻占并自成一体外,锺传就是实质上的江西统治者。
这就是当时江西的三方情况,锺传据有洪、江、饶、吉、袁五州,占据最富饶的西北部;而危全讽、危仔倡据中东部抚州、信州,最後卢光稠占据南部虔州。
可在李罕之带着三千老军从歙州山道冲入饶州後,情况就不一样了。
仅仅一年多,李罕之与伴当杨师厚分掠江西诸地,所击无不破,所攻无不陷。
如今抚州、信州的危全讽、危仔倡兄弟已经被打得只带部分宗亲、部下投靠南昌的钟传。
而锺传自己也被打得就剩下了南昌周边和江州地区。
剩下的广大地区几乎都是李罕之兵锋所至,南面的虔州多山,所以卢光稠倒是可以阻李罕之於外。但其他地方可就彻底失陷了。
和过去一样,李罕之从来没想过建设治下,甚至为了防止保义军从衢州打进信州,他还将大批信州人迁移到了抚州,人为制造大批无人区。
信州和衢州之间是玉山、少华山一片山区,山多松桧、深谷险壑,保义军没有地方补给的情况下,绝不可能翻越此地进入江西。
於是,李罕之则从容在抚州、吉州、饶州地区积蓄实力。
就这样,一个李罕之,就让昔日的江西王锺传品尝到了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命运弄人之感。但锺传到底是豪杰人物,尤其是在整个长江中游诸藩中,更是一等一的人物,又怎会引颈受戮呢?他同样有自己的办法!实际上,就在光启四年的年尾,一支由江西士人组成的使团已经沿着长江进入了金陵。
乱世中,人都是为了奔活路的!
江西使团以卢肇为首,成员包括欧阳万、陈象、陈岳、郑谷等十来人,皆是江州、吉州、袁州、抚州、饶州等州士望,甚至随行的还有一十岁孩童,叫王贞白。
但就是这些人,可以说是囊括了江西文坛的老中青少。
使团正使为欧阳万,他是唐初书法大家欧阳询的後人,在江西文坛地位崇高,今年三十六岁,正是壮时。
身为吉州欧阳氏宗主,其人不仅沉稳端方,文质有威,既是衣冠旧族的代表,又是乱世中保全乡梓的长者,一言一行,皆为士民所重。
副使为陈象,是锺传的核心幕僚,掌书记,镇南军幕府第一文胆,也是谋虑最深的人物。
其人今年不过三十余,少负异才,自学贯通经史百家,着《贯子》十篇,议论纵横,有古策士之风,是使团中最代表锺传意志的人物。
再是陈岳,庐陵耆宿,年逾五十。
其人性情耿介,不慕荣利,虽居幕府,却多闭门着书,是江西文坛公认的史笔宗匠,一言可定是非,一动可系士心。
这一次事关江西一地生民,所以陈岳带着自己刚编纂的《唐统纪》数十卷,来献吴王。
又有郑谷,袁州宜春人,谈吐温雅,举止从容,有古君子之风。
其人早有诗名,风格清婉,咏物尤工,时人号为郑鹧鸪。
他中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诗文传遍南北,此次随行,既为文坛风雅之望,也因他在吴地多有好友,所以为使团疏通声气。
队伍之中,尚有一位垂髫童子,便是王贞白,年仅十岁,眉目清朗,已能诵诗属文。
虽年纪尚幼,却聪慧过人,被众人携在身侧,以为文坛後继,小小身影随队而行,更显这江西文脉,绵延未绝。
一行之中,有壮岁宗主,有中年谋臣,有宿儒史家,有诗坛名士,更有少年英才,俨然江右衣冠之盛,尽聚於此。
而能领此群贤、居使团之上者,正是卢肇。
这卢肇最重要的身份从来不是锺传的岳父,反而锺传能是其婿为荣。
只因为他是会昌三年的状元,也是江西有史以来第一位及第状元,文名早播天下。
其诗文雄瞻,辞赋典丽,当年《海潮赋》一出,京师传诵,连宣宗都为之称善。
而卢肇出身寒微,却以孤寒之力夺魁天下,为官清正,历守州郡,所至皆有惠政,在江右士民心中,早已不只是文坛领袖,更是一方衣冠精神所系。
虽年过花甲,须发已见霜白,然神清气朗,举止雍容,一言一语,自有风骨。
此次以乡望耆旧领衔,非只代表一州一姓,实是整个江西士人之总代表。
实际上,在历史上,他本该已逝,可在这变乱的历史中,他还活着,而且以六十八之高龄带着这支涵盖江右文脉的使团入金陵见吴王。
而在後来的历史上,也正是这群人开江西文教之先河,到两宋而盛,甚至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之称,其文风、学术、节义冠绝古今。
这一次,这些江西士人在卢肇的带领下,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体出行,也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金陵的官场,向吴藩上下展现他们江右的风采。而历史上,也将这次盛事称为「江右衣冠东传」!
使团抵达金陵时,正是腊月二十七,正可感受着金陵的年味。
船泊龙湾码头,众人登岸,甫一入城,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肆、酒楼、药铺、书坊……门面敞亮,招牌簇新。虽是寒冬腊月,但街上人流如织,男女老少,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或采办年货,或走亲访友,笑语喧譁,一派祥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市格局,没有高耸的坊墙,没有森严的宵禁栅栏,店铺与民居错落相连,临街的窗棂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门楣上挂着新写的春联。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炸糕、卤肉、米酒的香气。
这与江西战乱频仍、十室九空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
卢肇拄着拐杖,站在街口,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久久不语。
他宦游半生,见过长安的繁华,也经历过乱世的凋敝,但如此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城市,却是有多久没见到了?
眼前所见,几让他以为梦回长安!不,梦里的长安也没有这般活泼!
使团中,欧阳万低声叹道:
「昔年读《礼记》,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以为只是古人之梦,可今日观金陵,方知乱世中也有一方净土!」
而使团中的镇南军掌书记陈象则看到了更多。
金陵的布局很类似过去的扬州,抛开了坊市的封闭,而且比扬州更彻底。
但这并没有想像的混乱,因为他能看见街道上有不少公人坐在屋堂下,腰间持着木棍,手臂也带着袖章很显然,这些人就是维护街道秩序的。
由此可见,那位吴王的做事风格,就是将控制隐蔽在暗处,但又实实际际地维持着秩序。
所以,他也跟旁边的陈岳低语了一句:
「吴王治下,果然不同。」
只是他这个不同,显然意味不一样。
但陈岳没有回答。
这位年逾五十的史家,此刻正怔怔地望着街角一处景象。
在街道边有处蔬菜邸店,有个老妇人提着竹篮,篮里除了蔬菜和豆腐外,竟然还有一块猪肉。此时,这老妇人正与卖菜的农妇笑着道别,农妇硬塞给她一把葱:
「阿婆,拿去配豆腐,小葱配豆腐,好吃得咧!」
老妇人推辞不过,笑着收下,蹒跚离去。
可就这麽一个寻常的市井画面,却让陈岳眼眶骤然红了。
他想起江西。想起饶州被李罕之攻破时,百姓拖儿带女逃难,饿浮遍野。
他就是那时候从饶州逃走的,後来他带着自己的史卷奔抚州,心还未定,李罕之又至,於是再奔南昌。而南昌呢?虽有一时之安,但城中早就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富户闭门,贫者乞食。
这一刻,陈岳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这才是……」
「这才是人该活的样子啊!」
他这一哭,引得周围路人侧目。
但无人嘲笑,反有热心者上前询问:
「老先生可是迷路了?需要帮忙否?」
得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更有人热情指路:
「往前左转有驿馆,乾净暖和,价钱也公道。」
那边,郑谷扶住陈岳,轻声道:
「陈公,莫要伤感。既见太平,当为幸事。」
陈岳拭泪,深吸一口气,对卢肇道:
「卢公,我纂《唐统纪》百卷,记安史之乱以来百年离乱,每至深夜,常掩卷长叹,不知太平何日可期「今日见金陵,方知世间真有仁义之治。此书後半,当为吴王而作!」
卢肇点头,目光深远:
「子岳,你看到了根本。繁华易建,人心难聚。」
「吴王能令市井小民如此从容安乐,非止兵强粮足,更是仁政入了人心。」
「这才是真正的王化。」
说话间,接待卢肇一行人的礼司副司带着一众随员终於找到了他们。
於是,一群江西士人就这样在金陵的热闹中,步礼宾院。
卢肇等人被安置在礼宾院,由督察御史李延古亲自接待。
李延古是提前得吴王吩咐来礼宾院的,原来赵怀安早先得知,这江西文宗卢肇竟是李延古爷爷李德裕的门生,所以让李延古作为昔日後人来见这老人家。
这既是示好,也是彰显吴藩对江右士林的尊重,吴王做事就是这样恰到好处,使人如沐春风。果然,当李延古步入礼宾院正厅时,卢肇正与欧阳万、陈岳等人叙话。
听闻「督察御史李延古到」,卢肇起身相迎,待看清来人面容,尤其是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与李德裕有几分神似的清正之气时,老人怔住了。
李延古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晚生李延古,奉吴王之命,特来拜见卢公及诸位江右贤达。」
卢肇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上前两步,双手扶住李延古的手臂,仔细端详。
片刻,他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
「你是卫公之後?」
李延古郑重道:
「正是家祖。」
卢肇握着李延古的手,老怀大慰,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老夫当年在乡,家贫无依,夜燃薪读书,就是想去长安中科举。」
「而我这江右土人,独身去长安,难道真期冀高中吗?无非就是年轻时一口不平气而已。」「天下皆视我江西为文教衰地,以为我江西皆土人盲流,我卢肇自负意气,非叫天下人看看我江西亦有真儒,亦有圣人道统!」
「可我去长安考试,直接就有人说了这番话,至今老夫都未能忘!」
「那人说,傒狗也配来考进士?」
「但最後,是我高中那年的状元,更是我江西首位状元!」
「而我能展此抱负,就是幸赖卫公,卫公不嫌我寒微,阅我诗文,言江右文气,肇於子发。」「又荐我於太学,赠我书籍笔墨!若无文饶公提携,焉有我?」
「本以为我老了,眼睛也花了,却没想在这,得见卫公之孙,真是天眷我呀!」
说到这里,卢肇已是老泪纵横。
他拉着李延古坐下,不顾旁人,自顾自地回忆着和他爷爷的点点恩义。
李延古静静听着,心中亦涌起波澜。
祖父李德裕晚年被贬,客死崖州,家族零落,他自幼随父颠沛,对祖父的记忆多来自父亲的口述和残存的文稿。
如今听卢肇这般动情追忆,仿佛祖父的音容笑貌,穿越数十载光阴,再次鲜活起来。
「卢公……」
李延古轻声道:
「祖父晚年,常念及卢公,我父告诉我,公是能开江西文脉的,只可惜他看不到了。」
卢肇闻言,泪落更甚:
「卫公竞还记得我……」
他拭泪,又急切问道:
「卫公晚年,可还安好?在崖州……」
「受苦否?」
李延古沉默片刻,低声道:
「祖父在崖州,虽处瘴病之地,仍手不释卷,着《穷愁志》以明心迹。「
「临终前,曾对家父言:吾一生所为,无愧天地。唯憾未能见海内再定,文教复兴。」
「文教复兴采………」
卢肇喃喃重复,忽然擡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延古:
「延古,你可知你祖父平生之志?」
「晚生略知一二。」
「祖父志在削藩镇、抑宦官、兴科举、正文风,欲挽大唐颓势,开中兴之局。」
「正是!」
卢肇握紧李延古的手:
「卫公之志,虽在朝中未能尽展,但其精神,其风骨,却未断绝。」
「今日老夫见你,在吴王麾下任督察御史,掌法宪,肃贪腐,这不正是卫公遗志吗?」
说完,他环视厅中欧阳万、陈岳、郑谷等人,慨然道:
「诸位,此即天意!」
「卫公之孙,今在金陵,佐吴王行仁政、立法度。」
「而我江右士人,携江而来,欲归附明主,岂非卫公在天之灵,冥冥之功?」
一众江西士人纷纷点头。
他们都晓得这一次的目的,实际上就是代锺传谈归附之意。
卢肇说完後,又坦然道:
「延古,老夫此行,除此私论,还有一份公心,是想为江西百万生灵向吴王请命的!」
「李罕之暴虐,江西涂炭,唯吴王仁义布於四海,能救江西者,唯吴王也。」
「今晓得吴王四弟未婚,我等受江西观察使锺传所托,请长女与四郎君联姻,两家并为一家,此後我江西也能沐於仁义也!」
李延古连忙点头:
「此事大王早已知晓,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
「大王重孝道,必先问於太夫人、王妃。公且宽心,待我安排。」
「不过,诸位不用着急,大王已吩咐,明日就会於文华殿接见诸位。」
「今日诸位且好生休息,若有兴致,可夜游秦淮,两岸灯市已开,颇为可观。」
听到这番话,众人心才放了下来。
於是众人欢歌笑语,三代人的情谊在此刻交织。
窗外,金陵城的暮色渐浓,华灯初上,而礼宾院中,灯火燃起。
最後,李延古告辞时,卢肇送至院门,握着他的手,低声道:
「延古,好好做。」
「你祖父未竞之志,或许能在你这一代,在吴王这里,见到曙光。」
李延古重重点头:
「晚辈谨记。」
他再拜,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卢肇站在门前,望着那背影,久久不动。
欧阳万上前,轻声道:
「卢公,可是想起卫公了?」
卢肇点头,又摇头:
「我想起的,是卫公当年对我们这些太学子,说过的这样一番话。」
「公言,衰世终有尽,文脉不可绝。」
「诸君勉力,待太平日,再续弦歌。』」
他望向夜空,星光微明:
「今日见延古,见金陵,老夫觉得啊!」
「这太平日,不远了。」
身後众人皆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