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几天时间，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毛茸茸公国的轮廓。
那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的密林，树木异常高大，树冠连成一片灰绿色的穹顶，把整个公国笼罩在一种阴凉潮湿的光线里。
从远处看，那里像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森林王国，只有偶尔从雾气缝隙里露出的尖塔和屋顶的轮廓，提醒着来者——这里还有人迹。
银天鹅在离毛茸茸公国边境的一片稀疏林地中降落。
翅膀收拢时带起的气流把脚下的落叶吹得四散，一行人在一处矮丘的背风面暂时安顿下来。
赫米特落地后第一时间从怀里摸出那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收回怀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完全不在意周围人怎么看他。
这几天的飞行对赫米特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他的恐高也严重拖慢了行程。
飞行途中稍有气流颠簸就会浑身僵直，呼吸急促得像拉满的风箱，再加上他身体本就偏弱，逼得斯托里不得不把飞行高度和速度一降再降。
在地面上休整的时候，他的失明所带来的不便也让斯托里多次向他提议要不要给他换只看得见的眼睛。
但他却表示不想回到看不见她的日子，现在的他更是连蒙着眼睛的绷带都拆了，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面小圆镜，恨不得24小时都拿来看。
对此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快到了。”
斯托里看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密林，“前面就是毛茸茸公国。”
奥德森把肩上的黑猫往上颠了颠，走到斯托里身边。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奥德森问，“毛茸茸公国不允许人类模样的家伙进入，这是入境的铁律，谁都不例外。”
斯托里偏过头反问他：“你之前是怎么进去的？”
“我没进去过。”
奥德森坦诚的说道，“变形女巫亲自出来招待了我们。教父让我留在外面，他自己进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猫的样子了。交易的事也是他后来转述给我的。”
斯托里有点失望地“啧”了一声：“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那还真是遗憾，本来还想着你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赫米特站在几步外，全程听着他们说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
他摸了摸下巴，终于忍不住插嘴：“什么意思？这个国家的人都不是人类吗？”
猎人和医生同时转过头，用同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目光看着他。
奥德森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是真诚的好奇和无语：“你是怎么带着这双失明的眼睛和背上那根要命树枝，一路懵懂无知的旅行活到现在的？”
“运气好呗。”
斯托里替赫米特答了，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毕竟人家可是被天使选中的人呢。”
奥德森翻了个白眼：“你认真的吗？”
但很快他又摆了摆手，“算了，我也不想计较这些了。所以你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进这个国家？”
斯托里没有再贫嘴，蹲下身，拍了拍旁边那只大青蛙的背。
“接下来我会控制这只青蛙进入变形女巫的地盘。”
这只青蛙是金鳞之主，也就是青蛙王子所留下的身体，根据玛奇格尔提供的情报，变形女巫肯定也融合了将它变成青蛙的女巫，那她自然是认识它的。
虽然无法保证那个意识混乱的女巫能不能认出并且有兴致接见曾经的熟蛙，但总比以狩猎者的人类身份进去比较好。
他站起身，看向奥德森和赫米特，“你们可以选择躲进银天鹅里面跟着进来，或者留在王国外面，等我在里面办完事再汇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奥德森肩头那只黑猫上：“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的教父能跟我一起进去，帮我引荐变形女巫。有他出面，我能省下不少功夫。”
奥德森扭头看向肩上的黑猫。黑猫蹲坐着，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没有表态的迹象。
奥德森正要开口，赫米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等等，医生的教父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在场的人同时安静了一瞬，面对一直跟不上话题节奏，如同局外人的赫米特，他们除了沉默以对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蹲在银天鹅旁吃着干粮的小红帽突然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她对着斯托里举起了手：“我能进去吗？”
斯托里想了想，摸着下巴说道：“可以，但没必要，保险起见你还是留在外面比较好，等我需要你的时候再用打火匣把你召唤进来。”
小红帽虽然长着狼耳和狼尾，可整体形态还是人的轮廓，很难说会不会受到排挤，并且她和自己之间有契约通道可以随时召唤，在外围待命才是比较稳妥的选择。
小红帽点了点头。
“那我也留在外面吧。”
赫米特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留，虽然全程都在状况外，但好歹也听明白接下来他们要进的那个国家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不允许人类进入的地方，他这种瞎了眼的普通人跟进去只会拖累他们。
“行。”斯托里转向奥德森，“你呢？还有你的教父怎么说？”
奥德森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我跟着教父，不管他进去还是留在外面，我都跟他一起。”
“至于教父……”
他扭头看着那只黑猫，等待着它的回应，过了许久，那猫才终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喵叫。
奥德森翻译道：“教父说，他可以和你一起进去。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在里面听从他的指引，不能擅自行动。”
“成。”斯托里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片刻后，一只暗绿色的大青蛙从林子边缘跳了出来，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朝毛茸茸公国的边境方向移动。
在它身后的天空中，一只银色的飞鸟在云层下方无声滑行，翅膀几乎不扇动，借着一股平稳的气流缓缓跟随。
边境越来越近。
斯托里通过青蛙的视角看到了边境线，一排由活体植物编织而成的篱笆，枝条交错生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朵拳头大的花绽放在篱笆顶端，花瓣随着风轻轻摇晃。
篱笆后面是一条宽阔的、铺着彩色石子的大路，两侧种着高大的、会发光的树。
那些树的叶片在白天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把整条路照得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
青蛙跳上那条彩色石子路的瞬间，篱笆上的花朵同时转向了它。
花瓣中央睁开了一双双细小的、像是某种昆虫复眼一样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同时对准了这位不速之客。
斯托里通过青蛙的视野看到了那些眼睛，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控制青蛙放慢速度，沿着大路继续向前。
前方，一座造型奇特的城市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些建筑没有一栋是方方正正的，它们像是用某种柔软的材质塑形而成，有螺旋上升的塔楼，有像树冠一样向四周伸展的屋顶，还有弯弯曲曲的、像藤蔓一样的空中走廊连接着不同楼层。
整座城市的色调是柔和的，像是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
而在那密林最高处的树冠之上，托举着另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与下方被雾气笼罩的密林不同，它沐浴在真正的阳光下，建筑的轮廓在明亮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塔身由某种半透明的、像是琥珀一样的材质筑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高塔的顶端是一个向外伸展的露台，露台边缘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刺绣桌布，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两个身影面对面坐在桌旁，正在喝下午茶。
一个衣着华贵，打扮的像个王子，另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由羽毛和鳞片拼成的长裙。
她的头发是淡紫色的，像一簇正在燃烧的火焰。她的左边眼睛是竖瞳，像猫，右边眼睛是横瞳，像羊。
她的坐姿随意，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手里握着茶杯，目光落在下方那片密林的方向。
“有人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方向，对面的王子发出了疑问。
“嗯……一只青蛙……不，不对。”
紫发女人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下一秒便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气息……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熟悉啊……”
“看样子，有个令你意想不到的家伙进来了呢……需要我帮你招待一下吗？”
王子好心的提出了帮忙的想法，但紫发女人却并未领情。
“不，我还是亲自下去一趟吧。”
话音刚落，圆桌前便只剩下了一道身影。
“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着急呢。”
王子一边感叹着，一边将热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