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感受着灵魂正在被拉扯的同时，那火柴的火光上还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气息。她本能地警惕了一下，但听到猎人的话之后，她又迅速的放弃了抵抗。
而当变形女巫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舞台上。
头顶是垂落的深红色幕布，脚下是磨损的木地板，四周被一圈无人的座椅环绕。而她被一把造型古朴的处刑椅束缚在舞台中央。
观众席上，玛奇格尔正站在第一排座椅前面，瞪着坐在她旁边的斯托里，毫不留情的破口大骂道：“谁让你带她进来的？你这混球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是想找她复仇吗？”
斯托里摊了摊手，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我这不给你带来了？而且我觉得你们之间可能多少存在一些误会。”
玛奇格尔盯着他，迅速查阅着他在幻境之外所经历的记忆，片刻后才咬牙切齿的说道：“好一个雅各布，想不到你们以前居然还是这种关系……”
“实际上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斯托里的语气平缓下来，试图解释；“虽然听起来像狡辩，你可能还会觉得是被我和她做局了，我现在这样引狼入室更是像把你卖了一样，但我没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玛奇格尔打断他。她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已经让整个剧院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你无非是舍不得我那便利的火柴，也不想和变形女巫为敌，舍弃以前的你所留下的‘遗产’，更不想放弃自己过去的真相。”
“所以你才把她带进来，贪得无厌地想让我和她和好，坦白过去的往事，好让我们都可以为你所用。即便无法和解，也可以趁此机会知晓更多关于我们过去的信息情报——我说的对吗？”
斯托里把刚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开囗：“你读取想法和处理信息的速度倒是比以前更快了。”
玛奇格尔呵呵一笑，那笑声里竟透露着一股悲凉。
“因为我根本没有读心。刚才那些全部都是根据过去我对你的了解推断出来的，一字不差全中了呢……”
她低下头，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失望。
“天真的我居然还心存侥幸，觉得你这家伙已经有了改变。”
剧院里安静了一瞬。斯托里看着她那张低垂的脸，心里涌出一股熟悉的烦躁——和之前看着小红帽被鲸鱼砸进地里的时候一样。
他的脑子里开始闪回一些东西。看不清面孔的金发少女，用悲伤与失望的语气说着他听不清的话语。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闪过，又迅速被那把冰冷的剪刀剪断。
“玛奇格尔——”
他开口想说什么，但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舞台上，变形女巫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些束缚她的金属环扣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变成了数十只麻雀，扑棱棱地飞散到剧场各处。
她拍了拍身上的羽毛，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此刻显露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又是一个金发的贱人啊。”她的目光从玛奇格尔身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为什么雅各布你身边总是会莫名其妙冒出这种金发碧池呢？还是说，你就好这一口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舞台上走下来，头发从发根开始逐渐变浅，变成和玛奇格尔一样的淡金色。
一股更加危险沉重的压迫感开始逐渐席卷整个剧院。
斯托里转身想要劝阻，但变形女巫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凑到他跟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扳正，让他看着自己。
“从今天起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金发美人我都可以给你变。无论有多美丽，无论什么身份的女人，我都可以变给你看。”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字里行间去透露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往后不准再和除我之外的任何女人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好吗？雅各布？”
感受着紧贴脸颊的手指温度，斯托里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这副我不答应就要把我头拧下来的样子，让我很难不答应啊。”
话音未落，斯托里整个人从她两手之中消失了。
斯托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站在玛奇格尔的身旁，脚踩在观众席过道的台阶上，而他刚才所处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一只燃烧着的、巨大的狗爪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拍在变形女巫刚才站着的位置。
地板碎裂，火星四溅，那些被压碎的座椅残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
“谢了。”斯托里心有余悸的喘了口气，偏头对玛奇格尔道谢。
玛奇格尔没有看他，只是没好气地扔下一句：“待会再找你算账。”
然后她抬起手，对准那狗爪下方变形女巫的位置，准备把她驱逐出幻境。
下一秒，巨大的灰白尖刺从地板裂缝中升起，瞬间贯穿了那只燃烧的狗爪，幻境的上空也传来犬类低沉的惨叫。
尖刺撑起狗爪，从它下面，变形女巫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木屑，抬眼看向玛奇格尔的方向，竖瞳和横瞳同时收缩了一下。
“差点忘记问了，你又是哪块地里冒出来的杂草？敢觊觎我的雅各布？”
玛奇格尔则对她竖起中指，一脸嚣张地回敬道：“你还不配知道。”
话音未落，变形女巫的身体开始像烟一样从脚底向上消散。轮廓在消散的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被风慢慢吹散的一幅画。
但紧跟着，变形女巫打了个响指。
那些正在消散的部分迅速凝实，碎片回流，重新聚拢成她原本的形态。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脚下的天鹅绒座椅和木质地板开始迅速变成花田和草地。
草叶从缝隙里钻出来，花朵在座椅背上绽开，整个剧院的空间像是正在被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新的颜色。
玛奇格尔脸色大变，她伸手探入火柴束中，迅速抽出打火匣点燃。
三道巨大的身影从虚空中落下，站在玛奇格尔身前。
它们体型各异，最小的那只肩高也超过两米，最大的那只光是趴在那里就几乎塞满了半个剧院。
它们的毛发燃着暗红色的火焰，眼睛在黑暗中亮成三盏并列的灯。
变形女巫看着那三只巨犬，脸上没有惧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几件刚拆封的玩具。
“只有这种程度吗？”
“停停停！”
斯托里从玛奇格尔身后走出来，双手举在身前，站在两方之间，“我让你们见面可不是为了打架。”
他先看了一眼玛奇格尔，又转头看向变形女巫。
“你们同为女巫，都抱着同一个目标，都是为了救世在努力。甚至我发现你们二人的计划并不存在冲突的地方。过去的恩怨又何必如此执着？”
变形女巫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斯托里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等着她笑完。
好不容易等她笑够了，她才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雅各布你讲的笑话，真是越来越好笑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吗？”
斯托里不解地看向玛奇格尔，后者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脸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阴沉。
“还记得我刚才和你讲的那个关于真小鸭的故事吗？”
变形女巫问他。
“实际上那个故事还没有讲完。或者说，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我还没跟你透露。”
她慢条斯理的说着：“它并没有在变成原罪的第一时间大开杀戒，而是先找了具已经死亡的天鹅尸体，钻入其中与其融合。”
“可它没想到的是，那尸体是真正的丑小鸭。它就这样和丑小鸭的死前执念融合，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斯托里一脸茫然，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变形女巫看着他那副迟钝的样子，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你比以前更迟钝了一些呢。”
但紧接着她那带着危险的目光转向了玛奇格尔，“还是说你舍不得怀疑这个婊子？”
“别卖关子了行吗？”
斯托里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不耐烦。
“好好好。”变形女巫摆了摆手，像是在哄一个着急的孩子：“只是见到你把某个不入流的家伙和我相提并论、共称为女巫，感到好笑而已。”
斯托里汗颜。虽然玛奇格尔掉过链子，但关键时刻还是挺给力的，还不至于被贬成不入流、开除女巫籍吧？
等等。
他把变形女巫前面那段话又重新过了一遍。丑小鸭的尸体、融合、执念、分不清自己是谁——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
他扭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玛奇格尔。
玛奇格尔没有看他。她依然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变形女巫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不错。我们十三女巫的灵魂本质都来源于同一个童话，因此所有女巫灵魂上的烙印都是相同的。就像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灵魂气息一样，我同样能感受到女巫姐妹身上的烙印。”
她抬起手，指尖朝向玛奇格尔的方向。
“而面前这个小婊子身上虽然有相似的气息，却并没有同样的灵魂烙印。”
“她根本不是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