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南疆集镇。
青云观驻于镇子东侧一座旧祠堂,院墙经过一番修整,观中四十余名弟子分驻内外院落,白日开坛布施、讲论道义,一派济世正道模样。入夜之后,弟子大半歇息,只有两名值守修士立于祠堂大门两侧,目光望向空荡荡的长街。
一道身披灰黑短袍的身影贴着房屋阴影,悄无声息溜到祠堂后墙。此人乃是血罗子麾下一名老牌密探,精通敛息隐匿之法,身上魔气被特殊秘药层层压住,寻常筑基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异样。
他没有强行登门求见玄清道长,而是取出一枚预先封好的绢帛信封,轻轻丢进后院窗下草丛之中。信封外头没有署名,内里只写了一段话语,将仙葫孕育灵脉、生生产出灵石灵液的传闻大肆渲染,顺带带上血罗子许下的三成矿脉之约。做完此事,密探身形一晃,消融于漆黑街巷,转头朝着青岚剑派落脚的城西驿站赶去。
驿站深处,青岚剑派占据整整一座独立院落。
院中剑气隐隐萦绕,巡守弟子脚步沉稳,戒备远比青云观森严。魔道密探不敢直接靠近院墙,绕到驿站后方一条僻静小巷,寻到一名平日里常替剑派采买物资的本地行脚商贩,悄悄塞过去一块成色上等的中阶灵石,嘱托对方把一封密信送入沈寒卿手中,只说是关乎南疆灵矿归属的要紧消息。商贩抵挡不住灵石诱惑,连夜寻机会叩响了后院房门。
两封密信顺利送达目标手中。
翌日清晨。
祠堂主堂,玄清道长独坐蒲团之上,手中捏着那一封捡来的匿名书信,眉头时松时紧。
信中所言,令他心底波澜翻涌。上古仙葫,可滋养一地气运,源源不断产出灵石,只要能够分得一份机缘,青云观便可跳出当下资源拮据的困境,宗门底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血罗子开出的条件十分诱人:只要按兵不动,待到荒原魔修攻破瓦房庄,南疆三成灵石矿拱手相送。
玄清心中十分清楚,魔道之人许诺不可轻信。可这份诱惑,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崔九鲢田野一战重创,灵宝沉睡,坞盟眼下正是虚弱之时……”玄清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膝头,“若是我青云观选择立刻出兵奔赴荒原隘口,与坞盟并肩御敌,此战凶险难料,就算得胜,我们也只能落一个驰援功德名声,灵石灵地半点分不到。可若是按兵不动,坐等荒原与坞盟厮杀消耗,日后不管哪一方胜出,我青云观都能占据谈判优势。”
他心中打定主意,表面上却不露分毫。白日依旧带着弟子走上集镇街头,赈济流民,对外放出消息,三日后便整队开拔,向北奔赴荒原边境,共御魔修。这番说辞传出去,集镇百姓交口称赞,可只有玄清自己心里明白,所谓三日之后开拔,不过一句缓兵托词。他打算按兵不动,静观战局走向,再选择站队。
城西驿站。
沈寒卿独坐窗前,手中摊开那一封密信,窗外晨光落在冰冷剑鞘之上。
她性情冷厉,心思远比玄清深沉。一眼便看出送信之人来历可疑,血罗子抛出三成矿脉,是想要借青岚剑派的力量牵制坞盟。魔道盟约,从来都是画饼一张,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兑现承诺。
可信中关于仙葫的描述,却勾起了她心中最深的渴望。青岚剑派养剑耗损灵石极巨,宗门领地灵脉日渐枯竭,多年来一直寻觅一处大型灵石矿脉供给门派。黑风岭矿脉储量丰厚,若是能够稳稳拿到手,门派未来数十年修行资源便可无忧。
“血罗子想要借我们之手搅动南疆局势,此人算盘打得响亮。”沈寒卿指尖抚过信纸边缘,眼底寒光流转,“可我青岚剑派,不必听从魔道调遣。与其等待魔修兑现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如寻机会,直接同崔九鲢商谈灵石矿交易。若是坞盟不肯松口,待到崔九鲢伤势彻底暴露,南疆人心动荡,我们自有别的法子。”
她并未将密信一事告知门下弟子,直接将绢帛投入桌下一盏焚香炉,黑色灰烬袅袅升起,流言的凭据就此销毁。只是心底那一份觊觎黑风岭、窥探仙葫的念头,再也无法压下。
两支正道队伍,收到同一则邀约,却生出两条截然不同的盘算。
青云观打算虚与委蛇,假装出兵拖延时日,坐观荒原、坞盟死斗;青岚剑派打算撇开魔道,单独谋划南疆资源,寻找时机与坞盟交涉施压。二者诉求看似相近,内里打算已然分道扬镳,一道细微裂痕悄然诞生。
云华斋驻地,一座高处观景小楼。
温老凭栏而立,手中青铜望气盘静静悬浮身前,盘面流转淡淡的灰白灵光,目光遥遥望向瓦房庄方向。他并未收到魔道送来的密信,却凭借望气之术,察觉到集镇、驿站两处气运节点生出躁动,两股贪念浊气自青云观、青岚剑派驻地升腾而起,混入南疆上空气运洪流。
“魔使暗送书信,利诱两宗。”温老轻声叹息,指尖轻点望气盘,“一个贪名,一个贪利,被人轻轻拨动心弦,便生出异心。唯独这份算计,终究会反噬自身。”
他没有打算前去点破流言,云华斋此行只为观测南疆气运走向,不到气运真正发生剧变之时,不会轻易下场入局。
小河村小院。
正午时分,一份来自集镇方向的斥候密报送入屋内。
崔九鲢半靠卧榻,读完斥候探查所得消息:昨夜有不明黑袍密探出入青云观、青岚剑派周边;今日一早,玄清对外宣告三日之后出兵荒原,却暗中下令弟子暂缓整备行囊;沈寒卿闭门不见来客,派遣数名剑派弟子向着黑风岭方向潜行探查。
“血罗子动手了。”崔九鲢放下绢布,胸腔微微泛起闷痛,他稍稍停顿调息片刻,继续说道,“一封流言,两份许诺,便让两支正道生出不同心思。玄清打算虚晃一枪,坐等局势变化;沈寒卿目标直指黑风岭灵石矿。”
端午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盟主,要不要即刻传信警告两支宗门,揭穿魔道密信阴谋?”
“不必。”崔九鲢缓缓摇头,“眼下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揭穿,只会落得一个挑拨正道、心胸狭隘的名头,反倒让青云观抓住把柄,大肆散播流言,污蔑坞盟独霸南疆机缘。眼下最妥当之举,便是顺着局势,静待二者之间的裂痕继续扩大。”
他稍作思索,定下一套应对方略。
“传两道命令。其一,黑风岭矿场再加一层外围警戒,但凡青岚剑派弟子靠近矿区三十里范围,立刻上前拦阻,礼貌劝退,不许发生正面冲突;其二,派人前往青云观集镇,赠予玄清一份文书,写明坞盟已经备好北上隘口的粮草补给,等候青云观大军抵达,协同布防。”
这份文书,便是一道无声的考题。
若是玄清心中坦荡,三日之后必然领兵启程北上荒原;若是他心中藏着观望算计,便会找出各式各样借口拖延行军日期,他心底的打算,便会暴露于人前。
端午领下指令,转身离去安排信使。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崔九鲢抬手感受丹田之中沉甸甸的反噬伤痛,默默计算时日。腐瘴谷之内,腐渊毒种培育,剩余十四日。十四天时间,足够流言发酵,足够正道内部生出更深隔阂,同样,也足够荒原魔修谋划一场南下攻势。
他眼下被困伤势之内,无法亲身游走各方斡旋,只能依托坞盟情报网络,稳稳守住底线,静待局势演变。
集镇之中,流言如同风中野草,悄悄蔓延开来。
不少往来修士之间,已经开始低声交谈瓦房庄仙葫的传说。有人说灵宝可以生生造出灵石,有人说仙葫能够庇护一域气运,各种各样的版本不断滋生,传入村镇、坞堡,传入依附坞盟、本就心存动摇的几处散修据点耳中。
那些本就打算趁盟主重伤脱离盟约的据点首领,听闻仙葫传闻,心思愈发躁动。
南疆这盘棋局,棋子已然尽数吹动。
荒原魔修潜伏边境静待时机,三支正道各怀盘算彼此生隙,坞盟内部暗流涌动,腐瘴谷深处一枚漆黑毒种正在一天天生根壮大。
一场多方博弈,正一步步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