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一剑足矣。
并非是陈实在妄自尊大。
而是那一息的时间,他至多只能出那一剑。
自入这洞穴以来,他便一直打坐调息。
所为的,不过是凝神聚气四个字。
丹田气海之内,因为有那一株小树苗的缘故,他的内息磅礴如江河倒悬。
可若要将那等磅礴之物尽数引导出来,再凝作剑气。
以他如今炼气二境的修为,至多也只能撑起一剑。
一剑之后,气衰力竭,与废人无异。
况且,那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剑气。
不过是以最笨拙的法子,将浑厚内息层层裹覆于照夜昙之上。
勉强催出个剑气的模样罢了。
这一剑究竟能有何等威势,能否破开那半化蛟的孽畜鳞甲。
又能否刺入逆鳞三寸,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所以这一剑足矣,说来也简单。
便是我陈实只有这么一剑。
成了,大伙儿皆大欢喜。
不成,我也没招了,诸位道友且给我收尸便是。
毕竟照夜昙没有滋生剑灵,剑身虽利,却终缺了三分灵动。
若是寻常对敌,单凭剑器之利,也能应付。
可今日这一战,面对的是那等即将化蛟的凶物。
照夜昙说到底,不过五阶中品的兵刃,剑身再利,也只是死物。
若是换作一柄有剑灵附身的宝剑。
剑主心念所至,灵犀自通,一剑出鞘。
那便是剑能自行借来天地之势。
他只能凭着一腔气血蛮力,硬生生的去撞那一线生机。
申太平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忍不住凑到萧澈身边,压低了嗓子问道。
“我说小城主,你们玄霆城好歹也是一方诸侯,怎么就能让一条小泥鳅翻了天去?”
“那龙脉是何等磅礴之物,岂是一条长虫说吞就能吞的?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萧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一开始也疑惑这个问题。
来之前,他只当是那泥鳅误打误撞寻到了一处地脉溢口。
偷食了几口散逸的龙气,至多也就是个头大了些、性子野了些。
可方才亲眼看见那畜生之后,他才算明白了。
那畜生吞下的,又何止是几口龙气。
他所吞噬的那条龙脉,早已四分五裂。
看那样子,就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给破坏了。
龙气散逸,地脉崩碎,那畜生正好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那些碎散的龙气一口鲸吞了下去。
也正因如此,它没有直接化蛟。
而是需要一些时间,慢慢炼化体内那杂乱的山川气运。
申太平听了,啧啧两声,转头看向赵静。
陈实几人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赵静身上。
合着这厮把人风水破了不说,龙脉都给断了!这篓子捅得是真够大啊!
申太平脸上的笑容阴阳怪气。
赵静一看,气急败坏,指着申太平的鼻子骂了起来。
“笑笑笑!你笑你妈呢!龙脉岂是我那两下子能断得了的!”
“你当我是元婴老怪,还是当我是金刚境的武夫了?我要有那本事,还至于被一条长虫追得满树林跑!?”
萧澈见赵静面红耳赤,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也别苛责赵兄了。”
他顿了顿,又朝赵静拱手一礼,算是赔了个不是。
“那龙脉,本就是一条走水旁支,乃是大胤国废弃分支的一条龙脉。”
“脉气衰微,流向偏僻,早已不入龙庭地脉之正流。”
“若不是靠着天绝剑宗的山川大泽,日夜吐纳,聚拢了几分残余灵气,早就枯竭了。能坚持到今天,已经不错了。”
“但没想到最后让这畜生捡了漏,竟把这条废脉最后的那点家底都给吞了去,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这话明面上是给赵静个台阶下。
可暗地里还是把天捅了出来。
申太平听得直咂嘴,赵静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却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青芜一直在旁静听,此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洞口处,手按在了剑柄上。
她的动作没有半点征兆,可她一起身,一股气息就从身上腾起,锐利逼人。
洞外的风停了,虫声也跟着没了。
四周死寂一片,把整座山连同这方洞府都裹了进去。
“那东西来了。”
它比想象中恢复得更快。
众人之中,申太平第一个变了脸色,他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头,“刷”的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青芜伸手探入袖中,将镇穴铃托在了掌心。
那无舌铜铃通体青黑,铃身上刻着一道道极细的朱纹,在微光下微微流转。
她将铜铃轻轻的晃了晃,没有声音传出,可众人脚下的地面却猛的一沉,往下陷了陷。
“仙长,可备好了?”
她问的是陈实,却并没有回头去看他。
陈实站起身。
他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透着一股紧绷后的僵硬。
他将照夜昙剑斜负于身后,剑柄从左肩露出一截,冷刃映着洞中残火,寒光凌冽。
随即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一路逃命,打坐调息,那些内息早就被他压了又压,收了又收。
他等这一下,已经等了太久。
“可以。”
只说了两个字。
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儿。
且说那畜生,倒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命贱。
机缘巧合之下,竟让它撞上了那一地散逸的龙气。
硬生生从那泥淖之中拔了上来,只差一步,便可脱去这身蛇皮,化作那呼风唤雨的蛟龙。
可偏生那龙脉,常年被积尸地的阴煞滋养,早已沾了满身的尸毒。
那些年岁里,乱葬岗上积了多少无主孤魂的怨气。
又渗了多少腐骨烂肉沤出来的阴秽,全都随着那龙气一并入了它的腹。
这畜生如今是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龙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尸毒又顺着经脉往鳞甲外钻。
浑身上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了三天三夜,又像是被无数细针从鳞片缝里生生往里扎。
痛苦万分。
若不寻些新鲜血肉来冲淡这尸毒,再将那些散碎龙气强行压下。
它这条命,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若非如此,以这畜生数百年的道行,又开了灵智。
如何看不出来那玄霆城的少主和那婢女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它虽占着地利,也未必拿得下那二人。
若非情势所迫,便是打得过,它也不想招惹这等麻烦。
更别提,还有几个天绝剑宗的小娃娃。
那些个剑修最是护短,此刻又被逼急了联起手来,便是它也讨不了多少好处。
但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了,那便是不死不休。
这山野之间,多的是浑金璞玉般的人物,今夜它若不能寻着几个补品续命。
等那尸毒攻心,它就是想走也走不脱了。
这条路从它吞下第一口龙气开始,便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昂首之际,那对碧油油的竖瞳在夜色里几乎要滴出光来。
吞吐间,腥风裹着黑雾,将四野的活物尽数惊散。
它已能清晰地嗅到那几人的气息所在,几缕剑修的内息。
夹杂着某个少年体内那令它既贪婪又不安的奇异气息。
就都在前面,就都在那个山洞里。
它不需要再等。
山林骤然一震。
那庞大的身躯如山洪倾泻,碾过之处,草木尽折,山石开裂。
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那洞口的方向狠狠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