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在村东头的田垄上,正跟一片地较劲。
他的那把剑断成了两截,也不知被他扔去了哪里。
眼下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柄从村民家借来的旧锄头。
木柄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刃口崩了三处,他用得极不顺手。
抡起来便有些歪斜,一锄头下去,泥土翻出来半犁子,倒有大半又滑回了坑里。
村里几个妇人坐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一边纳鞋底一边笑。
“这城里来的少爷,干起活来还不如我家那八岁的娃儿。”
赵静只当没听见。
他力气确实大。
每一锄头下去都结实,翻出来的泥块又深又重,只是那垄沟挖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旁人笑话归笑话,却没人敢上前指说。
毕竟那可不是一般人,是天绝剑宗的仙长。
赵静自己也清楚。
他在王都时,别说抡锄头,便是连地里的庄稼长什么样都不曾仔细看过。
府上的下人们自会把这些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
他这辈子唯一需要用力气的,便是练剑,便是修行,便是如何在一场又一场的考校里,将别人踩下去。
可那一晚,他背着一个自己最看不上的人,走了半夜的山路,一直走到天色发白。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为什么没有把人扔下。
或许是因为那萧澈说了,那内丹归玄霆城,这令牌归陈实。
大家分得清清楚楚,谁也没觉得不妥,可赵静却忽然觉得,这世间有些东西,原本就不该那样分。
那一天陈实的那一剑之后,赵静培养了这么多年的人生观彻底崩塌了。
真正的废物,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赵静的那份骄傲,出现了裂纹。
那裂纹不声不响,却让他无比难受。
陈实找到赵静的时候,赵静正坐在田头一块石头上歇气。
锄头插在地里,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领口泛着一圈盐白。
日头很大,晒得他脸有些发红,那件原本就有些破烂的衣袍已经彻底被汗浸透了。
“赵师兄。”陈实喊了一声。
赵静抬头看他一眼,又别过脸去,冷哼道。
“醒了?用不着谢我。”
“本少爷可不是想背你,只是不想你死了之后,别人说是我害的。”
“尤其是你那位师父,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
陈实站在田埂上,依旧是那句话:“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赵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一扯,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陈实,你谢我?你拿什么谢我?你是出身比我高,还是修为比我强?”
“你个乡下来的野小子,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生下来就是大胤国九王爷之子,我父亲是大胤第一高手赵僵。”
“我从小锦衣玉食,灵丹妙药当饭吃,天材地宝当水喝,你凭什么谢我?”
“为何你们总是纠结这些?”
陈实道。
“好像生在了高墙之上,就一辈子都不该低头看人一眼。”
“因为这就是命!”
赵静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是每个人生下来就注定了的东西!你生在泥里,便是泥里的命。”
“我生在云端,便是云端的命。”
“三岁之前,我就被测出上品火灵根,我父亲亲自为我点了第一道境界的天灯。”
“我这一生,便注定了要站在万人之上。”
“而你呢?你不过是个废灵根,连最下等的宗门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若不是姬剑主可怜你,你连站在我面前说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
陈实听完,没有生气,反而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大理国的段启林呢?”
只这一句,赵静便愣住了。
“他贵为皇子,若只看身份,不看国力,他的出身比你只高不低。”
“体内流着段氏真龙血脉,自幼有国师辅佐,有皇朝气运加身。”
“可最后呢?他依然被一个乞丐少女,一刀一刀捅死在院子里。”
“那少女不会说话,也不修剑,更没有煊赫的家世,可她就是做到了,所以,这也是命吗?”
“是那段启林的命?”
赵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你真的说对了。”
陈实缓缓道。
“人这一生下来,就有高低贵贱,有金银铜铁。”
“可段启林做了逆天之事,夺人机缘,断人仙路,将一个无辜女子折磨了三年。”
“他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到死,连那身皇气都护不住他,这难道不是天在看着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静的脸上。
“出生不能决定一切,你就是九五之尊,真龙血脉,若你为非作歹,将他人性命视作草芥,将因果报应当作儿戏,你依然可能会被打回原形。”
“因为天道不在你赵家,命数也不是你们王府的后花园。”
赵静猛地将锄头狠狠砸在地里。
那木柄“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半截飞出去老远。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火星子直冒,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陈实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赵静盯着那片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地,半晌没有说话。
那地没有因为他的武艺而变得平整,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自己翻过来。
他使了多大的力气,地里头便只有多大的坑。
那些妇人坐在远处,谁也没有再来笑他。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不只是他以前以为的那样。
...
...
两天后,一行人总算是回到了天绝剑宗。
回山的消息,是姬轩让人传下来的。
苏瑜提前半个时辰便在山脚处等着了。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道的方向,风吹得她鬓发有些凌乱,她却连捋都不捋一下。
看到陈实身影出现的那一刻,苏瑜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小跑着迎上去。
可等她看清陈实身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青紫和伤疤,眼眶便猛地红了。
“小实……”
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又在半空里收了回来,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怎么伤成这样……不是说只是去历练吗……怎么……怎么……”
陈实知道她担心,挤出个笑来。
“一点皮外伤罢了,过两天就好。”
苏瑜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两下眼角,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重新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陈实一圈。
见他站也站得住,走路也没有瘸,这才放心了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这一句话。
陈实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先去了青竹楼。
他跪在竹楼外的青石阶下,双手掌心贴地,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那一声闷响在清幽的山顶荡开,惊起了几片落在地上的竹叶。
“弟子陈实,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楼内没有传出半点动静。
过了许久,那扇竹窗才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姬轩站在窗前,望着下方跪着的少年。
山风拂过,她的白色衣裙如云雾般轻轻浮动,面色清冷如霜。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是,师父。”
“起来吧。”
“是。”
陈实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她。
“你此番下山,心中可有何感悟?”
姬轩问。
陈实沉默片刻道。
“弟子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若不能变强,便无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也无法还这世间的债。”
姬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开口。
“你与他们不同,往后的修行之路,你会走得比别人更难。”
“你每登上一境,都会有磨砺,有劫难,甚至可能是旁人数十年都不会遇到一次的杀机。”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但也要记住,你的每一个小境界,抵得上旁人的一个大境界。其中的份量,你自己慢慢去掂量吧。”
陈实再次深深一揖。
“弟子记住了。”
姬轩望着他,许久,才道了一句话。
声音如风一般送过万重山峦,一直落到陈实的心头。
“道阻且长,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