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陈实都是天不亮便起。
先去论剑台领受晨课,再往青竹楼去。
这是在他历练回来之后,姬轩对她特别增加的私人授课时间。
姬剑主教剑向来简单。
极少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往往只出一剑,叫他自己看,自己悟。
陈实底子不差,悟性又好,肯下苦功。
几日下来,青松十三式便被他一板一眼地磨出了个样子。
剑招虽谈不上什么意境,但出剑已有了章法,进退之间知道蓄力。
也懂得以腰身带剑,再不是那野路子的蛮砍。
这日清晨,陈实刚到竹楼前,姬轩已负手立在阶上。
“拜见师父!”
“跟我来。”
她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陈实跟着进了楼。楼内竹香清淡,几个蒲团散在窗前。
姬轩让他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他面前,伸出两指搭在他腕脉上。
她的指腹极凉,陈实不敢动。
那股清冷的内息顺着腕脉幽幽地探进来,走过气海,又游过几处大穴,最后缓缓退去。
姬轩收回手,抬眼看他,难得地轻轻点了下头。
“你这份炼气期,与旁人很不一样。”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三境气海,比许多筑基弟子的还要阔出两分。”
“经脉也稳,内息更是浑厚得有些不像话,那风灵根虽只是下品,却叫你自身的真气温养得极好。”
“如此下去,未必补不上先天的不足。”
她难得说这样多的话。
陈实听得出来,她今日是满意的,甚至还有些别的什么。
“我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一桩正事。”
姬轩背过手,转过身去,面向窗外那片竹海。
晨光从雾里滤下来,白蒙蒙的,将她半幅衣袖都染成了浅金色。
“从今日起,为师会传你本命心法。”
陈实怔了一下,没接话。
“绝剑峰的本命心法,唤作月华凌虚诀。”
陈实大为震惊。
之前和叶云聊天的时候,叶云说过,连他和林雪,都还没有资格学习师父的本命心法。
这话的分量,陈实当然明白。
能学一峰本命心法,那便是剑主真正认定的衣钵传人,是关门弟子。
姬轩就任绝剑峰剑主不过几年,座下弟子虽多,却从未选出任何一个关门弟子。
若今日传他心法,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从此以后,他陈实便不只是绝剑峰的一个内门弟子。
而是她姬轩真正要倾囊相授的人。
陈实当下便要磕头。
“行了。”姬轩头也不回,只抬起一只手,虚虚一拦。
“以后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那话里的意思,陈实似懂非懂。
可若让他往深处想,又觉得太不真切。
姬轩是什么人?
是剑宗千年未出的超品月灵根,十九岁入金丹,连那些圣地的天骄都入不了她的眼。
而自己,不过是个下品风灵根的穷小子。
哪怕姬轩亲口说,她要传他心法,陈实也只当是师父看重他的勤勉。
他怎会知道,眼前这位面冷如霜的女子,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姬轩这几日,夜夜都难以入定。
一闭眼,便是那山洞里的情形,温热潮湿,挥之不去。
那少年掌心的温度,贴在她后腰上时那种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滚烫。
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粗重真切。
那些事像生了根,越是想拔除,越是往血肉里钻。
她本是剑心通明之人。
可如今每次一见到陈实,那内息就不听使唤般地翻涌起来,连坐都坐不安稳。
传他心法,自然有栽培之意。
可若说只是为了宗门,那又何必一而再地让一个男弟子进这青竹楼。
这竹楼里的规矩,连叶云都不得随意踏足。
她把陈实当成什么,她心里清楚。
只是这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万万不能说。
她怕。
怕这一开口,自己这做师父的威严就全散了。
又怕这少年年少心浮,若知道她动了这样的心思,哪里还能安安分分留在山上修行。
“师父,弟子有一事想问。”
陈实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心绪。
“说。”
姬轩没有回头。
“您那晚的飞剑,是不是对您有什么影响?”
姬轩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为何这样问?”
“弟子自己猜的。”
陈实道。
其实也不全是他猜的。
那日梁绝半醉半醒地叫他要站在师父身边,那话里有话。
梁绝什么人,整日里吊儿郎当,却从不在正事上开玩笑。
他既然说了,那便是真有难处。
陈实这几日想来想去,想来想去,除了那柄飞剑,再没有别的事。
“这些事,不该你管。”
姬轩的声音冷了下去。
“师父,若真是因我,才让您遭了难。”
陈实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发闷。
“那我陈实,一定要对您负责。”
姬轩猛地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眉梢都立了起来,那眼神像是要呵斥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吐出一句。
“你现在......还不配说这种话。”
她说完便又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耳根烫得厉害,连脖颈都红了一片。
她将两手拢进袖中,蜷了蜷。
她若真想让他闭嘴,大可以一剑拍出去,像对叶云、林雪,以及那绝剑峰大多数弟子一般。
可她出不了手。
这少年说他想要负责。
这世上,能对她说出这种话的人不少。
可那些人多是冲着她的容貌,冲着她的身份,冲着她的修为。
她从来只当是苍蝇叫。
如今这话从陈实嘴里说出来,平平无奇,却让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不愿承认那其实是欢喜。
可这欢喜又实在藏不住,连手心都出了层薄汗。
她这辈子从没在谁面前这样失态过。
“修行之路,最忌分心。”她强压着声调,说得极淡。
“你回去,明日再来学心法第一重。”
“还有,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我打算让你和叶云,代表绝剑峰出战,你自己掂量。”
陈实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出了竹楼。
姬轩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松开袖中的手。
指尖还在发颤。
窗外的竹影一晃,揉碎了一地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