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剑峰半山腰,有一处依着山壁而建的巨大楼阁群,名曰朝月阁。
此楼从崖壁半腰处层层往上,飞檐斗拱如叠翠,朱栏玉砌绕云生。
九重楼阙高低错落,一重比一重高去。
最高处几乎探入云海,只露出半截金顶。
有剑光在檐角间时隐时现。
那些楼与楼之间,或以廊桥相连,或以悬梯相接,皆以青玉铺就。
人走在其中,转身是云雾,抬眼是剑虹,倒不像是人间的居所。
连那些见惯了世面的外宗弟子,头回来时也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朝月阁专作接待各宗来客之用,今年各路人马到得齐,此处便热闹非凡。
百花宗的一众女弟子便住在靠南一栋阁楼里。
这百花宗,在修真界里名头不小,倒并非因剑法如何。
而是满宗上下都是女子,且个个生得如花似玉。
宗中素来只重剑道与阴阳调和之道,门人行走在外,素来极受追捧。
此刻天色将午,迎宾台下的石阶上,一群莺莺燕燕结伴走了回来。
她们方才去山脚小镇市集采买胭脂水粉了,一个个手提小竹篮,谈笑风生,衣袂带风。
满阶石上都是脂粉香。
为首的少女,身形婀娜,着一袭浅粉衣裙,眉眼生得又娇又媚。
笑时唇边带三分春色,正是百花宗的首席弟子,云霓。
她身旁几个女孩闹作一团,一会儿说这山下的胭脂不够红。
一会儿笑那卖香膏的小贩见了她们走不动路。
云霓只笑着听,偶尔伸手替师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带。
一行人刚走到朝月阁前,便听一个极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仙子,真巧,又遇见了。”
柳青玄不知何时已站在台阶旁,白袍如雪,手持一把青竹折扇,笑得温润自持。
他这模样,在外人看来端的是翩翩公子,可百花宗的几个女孩互看一眼,眼里都露着调笑。
“这不是青云宗的少宗主吗,怎么有空到姐姐们这儿来了?”
一名少女掩着嘴,笑嘻嘻地先开了口。
柳青玄不慌不忙,抱拳一礼。
“各位姐姐,这厢有礼了。”
“自然是听闻姐姐们一路舟车劳顿,特此备上了一些薄礼,送到这朝月阁来,也好给姐姐们接风洗尘。”
他说话时,目光不住地往云霓身上飘,末了又补一句。
“尤其是对云霓仙子,在下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仙颜,便是叫人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几名少女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云霓站在众女之中,微微侧了脸,只拿眼角瞧他,似笑非笑。
“柳公子这嘴啊,怕是吃过蜜了,可我听说柳公子,一心只会抬头望皓月,尤其是那绝剑峰的圣翎道人,今日怎么倒有闲心来与我们这些小山花搭话?”
柳青玄将扇子一收,轻轻击在掌心。
“仙子说笑了,在下既抬头望皓月,也低头嗅蔷薇,眼前有此良辰美景,若是不来问候一声,岂非白来了这趟剑宗?”
几个女孩笑得更加欢喜了。
柳青玄被这笑声一托,胆气更壮,又上前一步道。
“云仙子,今日你我都有闲,不若在下做东,请几位仙子去那迎宾台顶楼饮一杯清茶,看看这漫山云雾,如何?”
云裳眨了眨眼,忽然正色道:“柳公子,我云裳爱英雄。”
柳青玄一怔。
“若柳公子能在此间大比中拔得头筹,那公子便是我心中一等一的英雄。”
“到那时,莫说喝茶,便是与公子同行几日,也不是不可。”
她说这话时,眼尾轻轻一挑,整个人像朵含露的海棠,妖得叫人牙根发软。
柳青玄骨头都酥了,当下正色抱拳:“仙子此言,可作数?”
“自然作数。”云裳笑道。
柳青玄一撩袍角,转身便走。
“那在下便去那台上,为仙子夺个魁首回来!”
几个百花宗弟子你推我搡,笑得前仰后合。
“这姓柳的,当真好笑,前几日还听说他为那姬剑主要死要活,今日就敢来撩拨师姐。”
“真当自己是那太一圣地的天骄了。”
云裳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身边一个最是文静的女孩道。
“小荷,你今日也有一场比试,那些人既上了台,便不会管你是男是女,你切莫软了手,丢了百花宗的脸面。”
那叫小荷的少女脸色微红,低低应了一声:“是,师姐。”
...
...
日头西斜,论剑广场下的一处小面摊前。
林雪领着陈实坐下,要了两碗清汤素面。
这面摊是山门内专为弟子设的,摊主是个蓄着短须的老师傅。
近几日也是客似云来,他虽然忙碌,但也赚了不少功德钱。
见有客来,麻利地甩开面饼,几下便下了锅。
面刚上桌,陈实便听见旁侧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朗朗响起。
“这南方山里的面啊,就是不地道。要论面,还得数咱们玄霆城。”
陈实转头。
邻桌坐着个少年郎,一袭淡紫长衣,束着高马尾。
正对着一碗面挑挑拣拣。
他身边婢女坐得笔直,手边放一壶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哎,青芜,少爷我考考你,这面,什么最重要?”
那婢女淡淡地答:“自然是面,少爷。”
“错!大错特错!”
少年一拍桌面。
“是水!极好的面,要极好的水。”
“天山雪水、沧澜泉水、玄霆城里的八角井,都比这山里的水要甜上三分。”
“所以这面差,差不在手艺,在水上。”
青芜翻了个白眼,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少爷果然聪慧。”
“那是自然。”
少年得意得很,又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模样颇有些嫌弃。
陈实看得有趣,正巧林雪付了面钱,他擦净嘴角笑道。
“萧师兄,又见面了。”
萧澈回过头来。
他本以为这满山弟子成千上万,谁有那个闲心喊他一声,正想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
待看清陈实那张脸后,登时乐了。
“哎哟!陈剑仙!”
他一把将筷子拍下,起身便小跑过来,热络得不行。
人还没坐定,手已经先伸过来拍陈实的肩膀了。
青芜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朝林雪轻轻颔首。
“陈剑仙,你今日怎么也在这山下吃面。”
萧澈笑道。
“早知你来,我便叫青芜多带几坛好酒。”
陈实道:“刚登记完,下午还有一场比试,不敢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