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澄低着头,手指拨弄着一颗黄色棋子,不说话。
方敬看了她一眼开口道:
「夫人,您很紧张?」
水清澄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波光莹莹。
「没有。妾身只是……只是对侍郎有些好奇。」
「好奇什麽?」
水清澄咬了咬嘴唇:「妾身来中原也有半年了。这半年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听说了陛下的故事。从北平起兵,以八百人对抗朝廷数十万大军,一路打下来,最後坐了天下。也听说了……侍郎的故事。」
方敬挑了挑眉:「我的故事?我有什麽故事?」
水清澄看着他:「侍郎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是太祖高皇帝钦点的鼎甲。後来因为替湘王说话,被革了功名,贬去孝陵卫守陵。再後来………」她停了一下,「再後来,侍郎投奔了当时还是燕王的陛下。」方敬没说话。
「妾身想问一句,有些僭越,侍郎可以不回答。」
方敬点了点头:「夫人请问。」
「侍郎当时……为什麽敢投奔燕王?您就不怕……不怕押错了宝,连累家族,万劫不复吗?」方敬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陛下会赢。」
水清澄愣了一下,这什麽回答?
她以为方敬不愿意回答。
方敬撇撇嘴:你看,我说实话,你还不相信。
舱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方敬觉得气氛有点闷,便换了个话题:「夫人,您是安南人。我一直对安南挺好奇的。那儿是什麽样的?」
「侍郎想知道安南?」
「想。」方敬点头,「我虽然要去,但毕竟是第一次去。多知道点,心里有底。」
水清澄想了想,说:「安南和中原不一样。中原有四季,春华秋实,冬雪夏雨。安南只有雨季和旱季。」
「雨季的时候,天天下雨,下得人心烦。旱季的时候,几个月不下雨,热得要命。不过那时候水果多,到处都是。」
方敬来了兴趣:「水果?什麽水果?」
水清澄掰着手指头数:「荔枝、龙眼、香蕉、木瓜、芒果……还有一种,侍郎肯定没见过。」「什麽?」
水清澄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回忆什麽美好的事情。
「那种果子很大,比脑袋还大。外皮是青色的,上面长满了刺,看着像刺蝟。切开以後,里面是一瓣一瓣的黄色果肉,又香又甜。吃的时候要小心,里面的核很大,煮着吃跟栗子一个味儿。」
方敬听着,心里一动。
这不是菠萝蜜吗?
「听起来挺有意思。」方敬笑了笑,「夫人,这种果子叫什麽?」
水清澄微微一笑:「安南话叫「曩枷结』」
「曩枷结……」方敬学着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有意思。我记下了,到了安南,一定得找机会尝尝这东西。」
「侍郎若是喜欢,妾身……可以让人去寻。」水清澄轻声道。
「那敢情好!就先谢过夫人了。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尝个新鲜。」
「说到吃的,」方敬状似无意地开口,「我曾在一些杂书游记上看到,有一种块茎,形似纺锤,外皮黄褐,内里洁白,切开有粘液,煮熟後软滑,可作羹汤,亦可晒乾磨粉。此物不择地,田边地角、屋前屋後插枝即活,旱涝皆有收成,产量似乎颇高……」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水清澄的神色,尽力描述着记忆里越南参薯的样子。
这是越南本地产的,芋头科的一种,但是更易保存和种植。
水清澄起初只是听着,随着方敬的描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听完方敬的形容,她抬起眸子,看向方敬,迟疑地问道:「侍郎说的……可是「蒯哪』?」有门儿!
方敬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蒯廊』?夫人说的这「蒯廊』,是何模样?与我说的可相似?」水清澄见方敬感兴趣,便仔细回想,边想边说:「「蒯哪』是山民和一些穷苦人家种来的。藤是趴在地上长的,很长的藤,心形的叶子,有时候裂开几道口子。地底下确实结块根,大小不一定……」她描述得越来越具体,与方敬记忆中的参薯特徵一一吻合。
「正是此物夫人,这「蒯嘟』,在安南种植可多?寻常人家都吃它吗?味道如何?产量……当真很高?水清澄有些讶异。她不明白这位大明侍郎为何对一种穷苦人才大量食用的块根如此感兴趣,但还是依言回答:「种得……不算多,我安南水稻种遍全国,这东西多是种在坡地、山边,或者不好种稻的零碎地里。味道……蒸熟了是甜的,很顶饿。产量……这东西吃多了胀气,富贵人家是不大吃的,多是贫苦人家和荒年时才大量食用。有些地方也拿来喂猪。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是偶尔尝鲜。」
就是它!
方敬内心简直在欢呼!
高产、耐旱、耐瘠薄、适应性强、可做主食……这简直是古代农业的神器。
方敬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如果能在大明推广此物,将能多养活多少人口!能减少多少饥荒!这对稳固地方、收拢民心、支持军事存在……
「好,好,好!」方敬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多谢夫人解惑!这「蒯廊』,听起来真是好东西!」安南自古不缺粮食,水清澄又是富贵人家,自然不懂中国人对粮食的执念。
「侍郎言重了。不过是些乡野之物,贫苦人餬口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就在方敬还想多问些关於蒯嘟种植细节时,舱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水清澄顿时将脸上那一点点生动神色收起,重新变回那个温婉冷清的王孙妃。
陈天平的声音传来:「方侍郎,夫人,酒菜取来了,我们可以小酌两杯,驱驱江寒。」
方敬扬声应道:「有劳殿下了。」
「让侍郎久等了,内子侍奉不周,还望侍郎海涵。」陈天平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殷勤地打开。「殿下客气了,旅途之中,有酒有菜,已是难得。」
气氛在陈天平刻意营造下,显得颇为热络。几杯酒下肚,陈天平的话匣子更是关不上,从感念大明皇帝陛下恩德,说到动情处,眼圈微红,声音哽咽,表演十分到位。
方敬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附和,适时说几句场面话,心里却琢磨着怎麽把话题再次引向农事。「方才与夫人闲谈,提及安南一种名为「蒯嘟』的作物,听夫人描述,似是块根之物,可充饥肠?」陈天平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也不恼,只是闻言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想「蒯廊」是什麽东西。他自幼长在深宫,流亡後也多寄居权贵之家,对田间地头的出产,实在陌生得很。
「蒯哪?这个……可是山野之物?我平日倒不曾留意。安南稻米一年两熟三熟,鱼米丰足,百姓多以稻米为主食,这等杂粮野物,想来不过是荒年贫户偶尔采食罢了,不值一提。待孤归国,定当劝课农桑,广积粮秣,以报天朝厚恩,安我黎庶。」
方敬箴他也不知道,只好提醒:「殿下心系百姓,志存高远,实乃安南之福。这稻米确是根本。不过,我在书上看到,说南海湿热之地,颇多奇物,既可佐食,亦可备荒。不知安南除了稻米、这蒯哪,可还有别的特异作物?譬如,不需良田沃土,在山坡旱地便能生长,产量尚可,以备不时之需的?」陈天平哪里懂这些?支吾了一下,将目光投向水清澄:「清澄,你平日……可曾听宫人提起过这些?方侍郎垂询,你若是知晓,不妨说说。」
方敬心里「啧」了一声。这货啥也不知道啊。连国内可能救荒的高产作物都一无所知,满脑子只有稻米和王位,这要是真让他复位,怕不是又一个不恤民力的主。
沐天钧也连忙帮腔:「对对,嫂子懂得多,你说说。」
「侍郎既问,妾身便将所知略说一二,若有疏漏,还望侍郎勿怪。」水清澄缓缓开口。
「安南地气湿热,草木繁茂,可食之物,确不止稻米与蒯嘟哪……:」
水清澄又连说了好几种,排除了一些不适合在大明种植的,终於,方敬开口道:「不知殿下等归国後,可否容许我带一些作物种子回大明?到时候种在陛下御花园中,也是表达对安南的关注。」陈天平哈哈大笑:「这有何难,只是下邦卑贱之物,别到时候玷污了陛下的御花园。」
水清澄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