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在张辅那装完逼以後,感觉一切的计划落脚点还是得在水清澄的肚子上,不敢怠慢,立刻朝水清澄的帐篷走去。
帐里点着灯,光线柔和。水清澄坐在榻边,听见动静,她擡起头,看见是方敬,脸上下意识想露出微笑,但是心思电转之间,板着脸面向方敬。
方敬倒是没注意到水清澄的表情变化,心道:坏了,别玩坏了,要不……
「清澄。」
「嗯?」
「我……我这一个月……是不是对你太粗暴了?」
水清澄犹豫了下:「其实……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
方敬松了口气,准备进入正题,但是水清澄却拦住了他:「我这个月,月信没有来……」
方敬愣住:「你说什麽?」
「就是……没来。我一直比较准时,但是迟了三天……」
「你……你确定?」
「嗯。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吧……所以,最近,先小心点,等把脉能把出的时候,再说。」
方敬一时感慨万千,他虽然穿越过来时间不算短了,但是依然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儿,像个客人。老爹爹对自己很好,徐妙锦对自己也很好好。青鸢,甚至朱棣……他们都对自己很好,可冥冥中就是觉得不踏实。好像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
所以,方敬经常喜欢冒险。跟朱允坟顶牛去诏狱,去李景隆大营,去梅殷水寨,金陵城破时候提前进入,今天去升龙城。他好像从来没怕过。因为总是隐隐觉得,死了就死了,反正这条命是白捡的。活着是赚,死了不亏。
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
「清澄,看我三天後,给孩子打下一片江山!」
升龙城,阮府。
阮景真长长叹一口气。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什麽事?」
「郑公来了。」
阮景真心中一动。郑可,安南枢密使,郑家的家主。这个时候来………
「快请。」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门开了,郑可走进来。
「阮公。」郑可拱手。
「郑公。」阮景真还礼,「请坐。」
两人坐下,管家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密室里安静下来。
郑可没喝茶,看着阮景真,直接问:「今日殿上,怎麽回事?」
阮景真苦笑:「郑公不是也在现场吗?」
「其实,我就想看看你什麽想法?」
阮景真叹了口气:「陛下也没办法,不忍能怎麽样?杀了方敬?那大明天军不日就能兵临城下。郑公,你我谁都跑不了。」
郑可看着他,悠悠开口:「你觉得……陛下,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阮景真心头一跳。
「郑公何出此言?」
「今日殿上,你也看见了。可打不过是一回事,敢不敢打,是另一回事。当年陈朝开国,面对蒙元大军,不也打过吗?打不过,但敢打。输了,但没跪。」
阮景真没吭声。
「可陛下呢?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一个大明三品官跪了。阮公,你说,这样一个皇帝,能保护安南吗?能保护你我吗?」
阮景真手心出汗了。
「郑公……慎言。」
郑可摆手:「阮公,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些话,不说,心里就没数吗?」
「前不久,我收到一封信。」郑可忽然说。
阮景真恍然大悟:「你也.……」
郑可差异道:「你也收到了?」
阮景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郑可已经明白了。
「信里说,大明此来,只为惩处弑君篡位的逆贼黎季厘。与其他人无关。说只要不抵抗,大明保证我们的爵位、田产、私兵,一切照旧。」
「我当时没信。我觉得这是离间计。大明想让我们内乱,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那现在呢?」阮景真问。
郑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现在,我有点信了。阮公。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大明真的打过来,陛下守不住。咱们……该怎麽办?」
阮景真迟疑道:「难道咱们的赢面,没有一点吗?」
郑可直接说:「几乎没有,守城,守不住。野战,更打不过。大明的兵你是知道的,那些火铳,那些火炮……咱们拿什麽打?」
郑可最後说道:「阮公,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说一句。」
「你说。」
「安南,能保证独立就好,是陈家的,还是黎家的,对我们来说,有区别吗?」
「郑公。」阮景真站起来,对着郑可深深一揖,「今日一席话,阮某受教了。」
郑可连忙起身还礼:「阮公言重了。」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三天,明军大营里热火朝天。攻城器械日夜赶造,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样样摆开。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震天响,隔着二十里都能听见。
这三天,升龙城里人心惶惶。黎季厘连下三道旨意,命令各世家把私兵全部调集到京城,命令全城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守城队伍,命令各家把存粮的一半上交国库……
旨意是下了,但执行得怎麽样,就不好说了。
第三天,清晨。
天色蒙蒙亮,明军大营里,号角长鸣。
方敬披甲出帐。铠甲是新的,亮得晃眼。张辅跟在他身後,也是全副武装。
「都准备好了?」方敬问。
「准备好了。」张辅抱拳,「五千精锐全部集结完毕,攻城器械全部就位。」
「好。出发!」
五千明军,浩浩荡荡,开出大营,直奔升龙城。
二十里路,一个时辰就到。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明军已经在升龙城外三里处列阵。五千人,军容整齐,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城墙上,安南守军密密麻麻。刀枪如林,旌旗招展。看上去,人数至少是明军的三倍。
张辅策马来到方敬身边,低声道:「叔父,看城上人数,好像不少啊。」
方敬淡淡道:「虚的。你看那些旗。」
张辅擡头细看。城墙上插满了各色旗帜,阮家的,郑家的,武家的,杜家的……每家都有自己的旗号。「他们在晒家底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来了多少人。可你仔细看,那些旗下面,真有那麽多人吗?」
张辅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有些旗下面,人影稀稀拉拉的。有些旗,甚至就在那儿空飘着,下面根本没人。
「开始吧。」方敬命令道。
张辅点头,策马来到阵前,举起手,然後猛地落下。
「进攻!」
战鼓擂响。
五千明军,齐声呐喊:「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大明只杀黎季厘一人,余者皆可赦免!」
声震四野。
城墙上,安南守军一阵骚动。
张辅又挥手。
投石机开始发威。一块块巨石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接着是火铳队。五百火铳手列队上前,装填,瞄准,齐射。
「砰砰砰砰!」
「放箭!放箭!」安南将领在城墙上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墙上射下来,但力道不足,准头也差,大部分都落在明军阵前几十步的地方。「就这?叔父,他们连弓都拉不开。」
「正常。」方敬坐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你让一群三天前还是农民的人,现在就能拉强弓射硬箭?做梦呢。」
投石机又一轮齐射。
这一次,一块巨石不偏不倚,砸中了城门楼的一角。砖石崩塌,木料断裂,城门楼摇摇欲坠。城墙上又是一阵骚动。
「云梯!上冲车!」张辅下令。
明军阵中,推出十几架云梯,还有三辆冲车。士兵们推着这些器械,开始向城墙推进。
城墙上,箭矢稍微密集了点,但依旧没什麽威胁。
明军顺利地推进到城墙下。
云梯架起来,冲车开始撞击城门。
「杀一!」明军开始攀爬云梯。
城墙上,终於有守军开始反击了。滚木、孺石、热油……往下砸。有明军士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来。但更多的明军,还在往上爬。
方敬眯眼看着。
攻了大概一刻钟,明军已经有人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但人数太少,很快又被压下来。
「鸣金。」方敬说。
「叔父?」张辅一愣,「这才刚开始……」
「鸣金。打一下就得了,别伤亡太大了。」
张辅咬牙,挥手:「鸣金收兵!」
锣声响起。
攻城的明军如潮水般退下来。留下几十具屍体,和几架被毁的云梯。
城墙上,安南守军发出一阵欢呼。
张辅问道:「叔父,那接下来……」
「等。等到中午。如果还没动静,就再攻一波。记住,声势要大,但别真拚命。咱们的人命,比他们的值钱。」
「是!」
明军退到一里外,开始休整。埋锅造饭,治疗伤员。
城墙上,安南守军面面相觑。
这就……退了?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
只见城门洞里,冲出一队人马。大概几百人,穿着安南军服,但手臂上都绑着白布。
那队人马冲出来,直奔明军大阵。在阵前百步处停下。
领头的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木匣,高声道:「安南枢密使郑可,斩杀逆贼黎季辞,献於天朝!请天朝罢兵!」
声音传遍战场。
方敬策马上前,来到郑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郑公。」
「罪臣郑可,叩见侍郎。」郑可低着头,双手捧着木匣。
方敬没接木匣,而是问:「黎季厘呢?」
「在匣中。」
「黎季厘自知罪孽深重,已於一个时辰前,在宫中自尽。罪臣等不敢隐瞒,特取首级,献於天朝。请天朝念在安南百姓无辜,罢兵止戈!」
城墙上一片死寂。
张辅高喊:「黎贼已死!开城投降!」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起:「开城投降!开城投降!」
城门缓缓打开。
城墙上,一面面白旗竖起来。阮家的,郑家的,武家的,杜家的……刚才还飘扬的各色家旗,现在全换成了白旗。
方敬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张辅道:「文弼,看见没?安南,灭了。」
三天。
只用了三天。
张辅呆呆地看着打开的城门,看着城墙上如林的白旗,喃喃道:「灭……灭了?」
「对,灭了。进城!」
五千明军,浩浩荡荡,开进升龙城。
没有抵抗,没有厮杀。街道两旁的安南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安南的士兵,丢下武器,跪在路边。
王宫前,以阮景真为首的安南百官,跪了一地。
「罪臣等,恭迎天兵!」
「都起来吧。」方敬说。
「谢侍郎。」百官起身,但依旧躬身低头,不敢直视。
方敬下马,走进王宫。
宫里的太监、宫女,跪了一路。一直走到正殿。
殿里,御座还在那儿。方敬这次没坐下,站在御座前朗声道:
「安南国不可一日无君。陈天平已死,陈氏无嗣。然,陈天平之妃水氏,已怀有身孕。此子,乃陈氏血脉,安南正统。」
阮景真、郑可对视一眼,齐声道:「吾等愿奉水夫人为主,待王子诞育,即奉为安南国王!」「好。在王子成年亲政之前,由水夫人监国。你二人,辅政。」
「臣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