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统把军报按在桌案上,叹了口气,这事怪谁呢,归根到底还不是他把朱老四教成这样,抠抠搜搜,还惧内,随爹的玩意。
算了,米兰沙好歹是他老部下。
军报底角压着米兰沙的私印,日期是二十三天前,八百里加急跑穿半个西域,过了河西才送进应天,前头的仗早推了出去。
“这疯子,老子这边还在凑火药,他那边怕是连人家城门尺寸都量好了,就罗斯那点地盘,也敢碰大明?这狗日的米兰沙,安分不了,估摸着是看向中亚那片了,就罗斯那点兵力,需要这么多火炮弹药?。”
二十三天前,第聂伯河东岸。
米兰沙站在八轮战车上,黑貂长裘裹到下巴。
他呼出的白汽挂在长胡子上,结成一绺一绺的白霜,抬手抹过,霜渣落到衣襟上,沙沙作响。
袖口顺着手腕滑上半寸,露出一片旧烙疤。
副将马三刀爬上车辕,吸溜了一下流到嘴边的清鼻涕。
“总兵,凿冰的弟兄回来了,冰层厚三尺,别说骑兵,驮炮上去也压不塌。”
“对岸什么动静?”
“那帮罗斯人在河滩砌了道长雪墙,昨夜泼了十几车水,今早全冻成硬冰坨,斥候数过,两千多号壮汉,手里全握着阔刃长柄斧,蹲在墙后等咱们送肉上门。”
米兰沙连眉毛都没抬。
入冬前,罗斯公国趁水面结冻,越境抄了都督府两处商站,三百多名驼夫一个活口没留。
等开春河面解冻,这条大河便成了他们的护城壕,要平这笔账,只能趁着地冻天寒。
“既然他们想等,就让他们等个够。”
车架底下,辅兵正趴在雪窝里给马掌绑链子。
粗麻布裹了三层,外头套着一圈带尖齿的短铁链,链扣用湿牛皮绳勒紧。
新兵刚扎好一道死结,哈着白汽搓了搓手。
“这畜生穿的行头,比俺当年成亲还体面。”
边上的老卒抬脚踹在他腚上。
“马要是在硬冰上劈了叉,你拿肩膀扛过河?”
新兵咧嘴憨笑,凑近长枪的精铁枪头呵气,想借着铁器暖暖手,嘴唇刚碰上去,啪嗒一下粘了个结实。
他张着嘴唔唔乱叫,双手握着枪杆,半点不敢用力扯。
老卒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捂温的牛皮水囊,倒了半口温水浇上去,新兵这才把嘴皮扯下来,下唇揭开一大片,血珠刚冒头便冻成红渣。
“长记性没?”
“长……长透了。”
四周骑兵笑得甲叶哗啦作响。
米兰沙握住令旗,顺着风势向下一切。
笑声停了。
三千重甲铁骑排成横队,踏上冻河。
马蹄下的齿链咬进坚冰,咔嚓,咔嚓,冰屑朝两边飞溅。
蹄声连成一片,压过北风,两岸山坡的积雪承不住震动,大片滑落,砸进枯苇丛里。
冰面裂出几道白痕,朝远处蜿蜒过去,始终没有整片断开。
对岸雪墙后头,带头的罗斯壮汉抡起大斧,斧背一下下砸着圆盾。
两千号罗斯兵跟着放声吼叫,声响贴着冰面传开。
冰墙上开满圆孔,墙根码着两人高的削尖木矛,他们等着重骑撞上雪墙,再站高处劈开甲胄。
重骑走到河心,米兰沙的大旗横起。
三千匹铁甲战马齐齐收住蹄步。
大队人马停在离雪墙两百步外,前头再没踏出半寸。
雪墙后的吼声低了下去。
那名壮汉首领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盯着河面上的铁甲骑队,眼珠转了几圈,仍猜不出对手要做什么。
马三刀咧了咧嘴。
“折腾一夜泼水成墙,脑子倒没跟上,只顾着堵正面。”
战车上的令旗朝两边分开。
两翼各一千轻骑从重骑队列后方冲出,贴着河面绕出两道大弧线,避开正面,从雪墙两端登上河滩。
马掌上的铁链扣住冻硬的沙土,马蹄跑的比旱地还稳。
雪墙护胸一面朝着大河,背后一片平坦。
罗斯人的后背全露在明军骑兵眼前。
首领慌了神,扯破嗓子调人回防。
扛斧的兵卒挤成一团,转身时脚底打滑,噼里啪啦摔倒一片。
那片平整河滩,正是他们昨夜为了防滑浇出的冰场。
轻骑在百步外齐齐勒马,挂枪摘弓。
角弓拉满,柳叶重箭搭上皮弦。
箭镞比寻常式样宽出一指,箭杆粗实,扛得住横风。
头轮箭射穿碎雪,扎进挤成一团的人堆。
鞣制的生牛皮甲挡得住砍劈,挡不住重箭破甲,前排斧手仰面栽倒,箭尾在胸口乱颤。
首领顶着圆盾冲出两步,想带人扑上去拼命。
第二轮箭雨迎面落下。
身边十几个亲随跪倒在冰滩上,后头挣扎着起身的人脚底又滑,滚满了白泥。
轻骑不与他们贴身纠缠,拨转马头退出二十步,拉弓,放弦,再退。
罗斯人迈不开步,手里的重斧连马尾都摸不着,只能挨箭。
第三轮箭射出,河滩上的斧手散了阵,有人扭头向西逃命。
米兰沙手里的令旗向前压下。
河心待命的三千重骑动了。
披着铁甲的重骑踏碎冰面,撞上河滩。
雪墙后头再无成形的抵抗,溃兵把后背留给马蹄。
长枪放平,战马冲到最快,冰滩上的逃兵连回头格挡的空当都没有。
丢下的圆盾和长柄大斧沿着官道铺开,基辅城外十里全是散落的兵器。
城头守卒瞧见自家人乱成一团逃回,后头跟着一道黑色骑阵,号角吹的走了调。
粗麻吊桥上的绞盘发出咯吱声,铁链一节节倒卷。
桥头还堵着几百名逃卒。
有人扒着木板往上够,收起的桥板把人掀进壕沟。
有人跳进干涸的护城壕,底下薄冰承不住重量,咔嚓塌下,人陷进烂泥里,彼此踩成一团。
厚重城门合上,粗圆木门闩当啷落进槽内。
米兰沙的八轮战车停在护城壕外百步处。
城垛间射出的短箭飞到八十步外便失了力,箭尾斜插进雪壳。
马三刀拿马鞭比着城墙高矮。
“总兵,吊桥断了,正门也堵上了,末将带几个百人队伐木搭桥,趁势登城……”
“不准打!”
“这……放着空架子不拆?”
“城里塞了一万多张等吃饭的嘴。”
米兰沙越过城垛,盯住里头的石塔。
“河道封着,运粮船进不来,林子里的土路也截断。”
马三刀眼珠转了转,抬手拍了拍发麻的耳朵。
“断他们的口粮,等后头的重家伙?”
米兰沙没有接话,把令旗插回车辕凹槽。
暮色压下,军队在原地扎营。
辅兵用冻土掺着冰渣夯出矮墙,三层拒马嵌进雪堆,外围壕沟挖进冻土三尺。
东边封住河道,北面堵住密林,西侧通往外邦的大路上排开三道鹿角。
每隔半里燃起一堆柴火,巡夜游骑交错走过。
城南有座入冬后被河水冲起的冰丘,高两丈。
几个亲兵踩着冰缝爬到高处,用钢钎凿开硬冰,把粗大旗杆砸进基岩。
黑底盘龙军旗迎着风展开。
基辅城头的人只要探出脑袋,便能看见这面旗。
四面出路全被封住。
后半夜,基辅城里的钟楼传出乱响。
敲钟人乱了节奏,铜钟东一下西一下,惊得街巷里的野犬连声狂吠。
城堡深处的暗室里,只有一截牛油烛冒着微光。
罗斯大公跪在石板上,双手扣住一本磨破边角的羊皮经卷。
他嘴皮不停碰动,念错几个字,便慌忙退回去重念。
厚墙外头,钟声乱成一片,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隔了片刻,又是一声闷响。
精铁铸成的攻城炮,正被一寸寸推上炮架,压进垫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