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回到翰林院的第二天,便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气氛。
值房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平日里喜欢闲聊的几个编修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也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刘编修,也只是在苏珩进门时冲他点了点头,便又埋头于一堆卷宗之中,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苏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没有追问。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堆积的文书。离开半个月,积压的工作不少,光是需要校对的文稿就有厚厚一沓。他拿起第一份文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但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快到午时的时候,杨廷和派人来叫他。
苏珩放下手中的文稿,整了整衣冠,跟着来人去了杨廷和的办公室。杨廷和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望着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苏珩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苏珩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杨廷和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大人请讲。”
杨廷和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苏珩:“你先看看这个。”
苏珩接过公文,展开一看,是一份来自陕西巡抚的奏报。奏报中说,陕西今年遭遇了严重的旱灾,从春天到秋天,几乎没有下过一场透雨。渭河水位降至历史最低,多条支流干涸,田地龟裂,禾苗枯死。全省约有三分之一的州县受灾,受灾百姓超过百万。入秋之后,各地粮价飞涨,已经出现了饥民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惨状。陕西巡抚请求朝廷紧急调拨粮食和银两,赈济灾民。
苏珩看完奏报,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将公文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大人,陕西的灾情,比奏报上写的恐怕还要严重。”
杨廷和眉毛微微一挑:“何以见得?”
“奏报上说,受灾百姓超过百万。但据属下所知,陕西全省的人口约有四百万,分布在八府二十一州。三分之一的州县受灾,受灾人口绝不止一百万。而且,旱灾的影响不仅仅是当年的收成——土地干旱之后,来年春耕也会受到影响。如果不能及时有效地赈济,明年的情况可能会更加糟糕。”
杨廷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赞许。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不错。陕西的灾情,确实比奏报上写的要严重得多。陕西巡抚之所以压低数字,是因为他知道,朝廷的国库并不宽裕。如果他把真实的灾情报上来,朝廷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来赈济,他这个巡抚就要承担责任。所以,他宁可报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先把一部分救灾物资拿到手再说。”
苏珩心中微微一沉。他明白杨廷和的意思——在官场上,瞒报和虚报是常有的事。陕西巡抚的做法,虽然不光彩,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那朝廷打算怎么办?”苏珩问道。
“朝廷正在商议。”杨廷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户部那边的意见是,从邻近的河南、山西两省调拨一批粮食,先解燃眉之急。但问题是,河南和山西今年的收成也不太好,能调拨的粮食有限。而且,就算粮食调拨到位了,运输也是一个难题——从河南到陕西,山路崎岖,运费高昂,运一百斤粮食过去,路上就要消耗掉二三十斤。”
苏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大人,属下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属下在户部观政的时候,曾看过一些关于陕西仓储的记录。据属下所知,陕西境内有一些官仓和常平仓,虽然储量不大,但如果能够合理调配,应该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另外,属下还注意到,陕西的一些富户和商贾手中,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如果朝廷能够出台一些激励政策,鼓励他们捐粮赈灾,也可以缓解一部分压力。”
杨廷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户部也有人在提。但问题是——那些富户和商贾,愿意捐粮吗?他们囤积粮食,就是为了在灾年高价出售,牟取暴利。让他们白白捐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朝廷需要给他们一些好处。”苏珩说道,“比如,捐粮达到一定数量的,可以授予荣誉官职,或者减免部分赋税,或者给予一些经营上的便利。只要好处足够大,总会有人愿意捐的。”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你这个办法,倒是有些意思。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仔细斟酌。”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在明天的朝会上提出来。如果皇上采纳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可能还要你来起草。”
苏珩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属下遵命。”
从杨廷和的办公室出来,苏珩的心情有些沉重。陕西的旱灾,只是一个缩影。在大明朝的广阔土地上,每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发生——旱灾、水灾、蝗灾、瘟疫——每一次灾害,都意味着无数百姓的生计断绝,甚至家破人亡。
他回到值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一份关于陕西赈灾的建议草案。他将自己在户部观政时了解到的陕西仓储情况,以及在兵部观政时了解到的陕西交通状况,都融入了这份草案中。他还参考了一些前朝赈灾的成功案例,提出了一套比较完整的赈灾方案。
他写得很投入,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写完。他放下笔,通读了一遍全文,修改了几处措辞,确认无误之后,将草案收好,准备明天呈交给杨廷和。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心中默默地想着。
陕西的灾民,正在等待着朝廷的救援。
他写的这份草案,也许能够帮助他们中的一些人。
也许不能。
但他必须尽力而为。
因为,这是他作为朝廷命官的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