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沙子哨明军大营辕门洞开。
西翼李来亨的忠贞营当先而出。他们留了少量部队扼守营区北面西面几个要道口后,忠贞营主力快速向西南方向行进,直扑西翼官道。
那里是清军伪报手段夺下来的两处官道要点,也是对方留兵固守、掩护主力北上的根本所在。
明军哨骑提前将这一带摸了个透,李来亨毫不客气,将手中能战的兵力一股脑压了上去。
中兴炮六型被推上官道侧翼的高坡,炮手们呼喊着调校角度,随后一声声令下,六门火炮对住那两处清军工事便是一通猛轰。
实心弹丸带着尖锐的啸声砸过去,将清军临时构筑的胸墙和拒马轰得木屑横飞,几处土垒应声崩塌,藏身其后的清兵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又被明军燧发铳的排射齐刷刷地扫倒。
忠贞营的步兵高喊着冲了上去,白刃入肉,枪杆断裂,血花四溅,官道上杀声震天。
吴三桂留下断后的平西藩步兵部队原本还想据守一阵,见明军势大,又失了工事依托,不消半个时辰便丢下百余具尸体溃退下去,纷纷朝北边吴三桂主力撤退的方向狂奔溃逃。
李来亨一面令前部追击溃兵,一面命全军整队后,全速向北压去。
马蹄声、脚步声在泥道上轰隆作响,忠贞营的赤色旗帜被风吹得哗啦翻卷,朝着息烽千户所方向滚滚而去。
而此时,已提前抄后向北行进的吴三桂平西藩主力,已是北移了十里左右。
其与忠贞营双方主力之间,隔着一片起伏的丘陵和几处斑驳的屯堡废墟。
夜不收的踪影在远处山梁上时隐时现,彼此窥伺突杀,时有冷箭火铳交射,旷野上空接连升起几道示警烟柱。
与此同时,沙子哨营区,赤武营与舟山营也已陆续完成集结。
明军帅旗下,陆安骑在马上,立在两营之间的土坡上。他的身后是赤武营和舟山营无数旗帜,旗帜的海洋被风吹得甩动不停。
他望着南方,目光越过层层山梁,落在杨官堡方向。
那里的天空还残留着一道道尚未散尽的黑烟,像是清军正在焚烧了什么,又像是昨夜的火尚未完全熄灭。
他缓缓点头,挥手示意。
顷刻间,连绵号角吹动,响彻天地之间。
舟山营、赤武营同时向南挺进,炮车木轮滚动,骑队双马并辔,重甲步兵身后背甲辅兵铁甲铿锵,掷弹兵肩挂破虏雷毒烟雷,腰间喇叭铳随着步子起伏。
两营沿着南向驿道展开,如一道赤红色的铁流,缓缓加速,向清军前哨阵地压去。
处于杨官堡的清军显然没有料到明军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南下。
他们原以为明军被吴三桂的北线迂回,会被搅得焦头烂额,应当收缩防守、救援后路,哪曾想陆安反手便是倾力一击,直冲清军面门而来。
分布在杨官堡以北各据点的清军小股部队作为哨警,大多数分散在官道沿线的几个屯堡和土坡上。
明军骑兵大队作为先锋大规模过来的时候,许多清兵也是未曾料到,随着明军前锋不断进攻,清军前沿据点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穿。
那些佯攻的、试探的、零散布防的清军队伍,在赤武营和舟山营的冲击下溃不成军,纷纷丢下兵器与旗帜,朝着杨官堡方向死命逃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明军上下也没想到。
面对明军劣势兵力主动南下寻求决战,杨官堡的清军主力,竟果断放弃了整片营寨。
一座座帐篷被推倒烧毁,辎重队飞速向南转移,炮队已经先行拆解炮位,用骡马拖拽着向南撤走。
清军显然早有预案,各队依次交替掩护,数万大军,趁着明军南下之际,以最快速度拔营南去。
明军沿官道向南推进两三里,清军便向南退两三里,始终与明军保持着约莫十余里的间距。刚好在明军步兵所不能及的范围,又恰好让清军的殿后骑队能及时切断明军前锋的追尾。
陆安的前军追到杨官堡时,清军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踩烂的棚木、丢弃的破旗、还未冷却的灶灰,以及许多来不及带走的清军伤兵,被补上一刀丢在路边。
杨官堡周围清军挖了两日壕沟,好不容易修起的营垒,便就这么被他们自己轻易地放弃了。
明军进占杨官堡后,陆安并未让部队持续穷追。
毕竟他手头大军行军南下仓促,此刻已有些疲惫,多有掉队者,需要短暂停下休整。
何况清军退得太过从容,稍有不慎便可能中伏。于是他传令前锋停下,就地依托杨官堡原有工事布防休整,等待后队靠拢,同时命军情司夜不收持续南下追踪清军去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夜不收回报,清军主力已经退到野鸭塘一带,并停止了后撤,正就地休整。
野鸭塘位于杨官屯向南约十二里,是一处山间河谷宽坝,水田连片,地势平缓,两侧有低矮山丘拱卫。
此时正值春天,野鸭群在芦苇丛中起落。
这种地形虽然不便重炮机动,却能屯驻、囤积粮草,进可攻退可守,是贵阳北面又一处天然屯兵之所。
清军退到这里,也是退到了一个合适距离,继续与明军对峙。
两军如同两个已挥拳互搏的力士,在全力冲撞之前各自退开半步,彼此都趁着这片刻的喘息调整阵脚。
此刻,野鸭塘的河谷上。
清军数万人猬集于一片尚未插秧的水田平地区域,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他们来不及扎营,大部分士兵只能席地而坐,有的靠在田埂上,有的枕着盾牌,有的解下甲叶透风,喘得呼哧呼哧。
只有军官们支起了几座简易帐篷,充作临时帅帐,门口站着戈什哈,往来传令的塘马进进出出,气氛紧张而疲惫。
帅帐里,多尼正在冲洪承畴发火。
他站在帐中央,一手叉着腰,一手攥着武器,年轻的面孔因连日行军和刚才的憋闷而涨得通红。
多尼对洪承畴不停埋怨:“我说洪经略!咱们就不该这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让我八旗勇士如此退避,那明军才多少?一万多人兵马罢了,我八旗勇士要避他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