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千户李述孔带着副千户王显明，召集了手下两个把总十二个百户，把手下九百余人聚起来，烤了肉，又将嘉峪关内带出的最后一坛烧酒掺了水分给众人，此后他们只能喝马奶酒了。
火光中李述孔的脸色微微发红，今夜无雪，但周围积雪未化，被凌乱的脚印踩成黑褐色，依然沁骨寒冷，风往南吹，李述孔的发丝也往南飞。
张献忠把木碗端在手上，看着这个据说有童生功名的汉子，两眼都是羡慕，他的千户官比自己还小几岁。
李述孔扯着嗓子在寒风中激励全军。
“今夜饱食，明天就不要吃太多了。阿木伦已经来了，估计明日午后就会进入我们的埋伏地点。这蠢货都不放哨探的，以为比我们人多就能吓跑我们。
兄弟们干了这碗酒，明天给他们来一下狠的。”
众马匪大笑，敌将是蠢货，这绝对是好事。一碗酒下肚，酒意却不是很盛，张献忠眨巴了下嘴，暗自吐槽，还是家里打仗好，条件没有这么苦。
“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一仗的奖励虽然比不上建奴，但比走私的国贼高，和科尔沁鞑子一样。打胜了，一个鞑子两元；战死的，如果登记有遗孀孝子，抚恤五元。
还是宫秀才清点战功，回大明就可以领。”
老马匪一阵欢呼，张献忠却心头嘀咕。都不砍人头割耳朵，怎么算？这个疑问，他小声地问刘彪，不想前方的李述孔听到了。
李述孔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对士兵开口。
“对了，我们队伍里还有边军兄弟，可能不知道规矩。我们打仗，打赢了和打输了是不一样的。打赢了，斩杀奖励是全军按官职平分的，打输了，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明知不敌必须硬上的，为全军殿后的，奖励都是正常三部；只顾着逃跑的，抛弃友军的，你们当军官的可得小心，当兵的，你也好意思要钱？”
队伍里传出一片哄笑声，张献忠也笑了，但他还是有疑惑，之前扫荡牧民，该怎么算。不过，他已经原谅慕志宁了，这支队伍，所有缴获归公。
姓慕的以为自己抢到了，一集合才发现自己成了搬运工了。张献忠对这个事暗自窃喜，慕志宁这会儿却有些耷拉着脑袋。
李述孔还在继续。
“昨日军议，高指挥已经决定把我们这支队伍命名为天狼军。我们这个千户就是天狼军第一千户，嘿嘿，我们就是头狼。”
“好。”士兵们纷纷叫好，又竞相望向远处的营地，除了在外的窦志忠部，远处还有副指挥邹凯和其他三个千户带领的四支队伍。
“敌人数量的确是我们的一倍，但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祖辈曾经打出过，一汉当五胡。现在我们一汉打二胡，怕个屁。记住了，明日出击口令：汉儿归！”
张献忠觉得，李述孔的动员水平相当一般，因为他听过祖大寿亲自动员。什么升官发财、论功行赏，一大箱一大箱银圆扔在校场，亮瞎眼，哪怕自诩冷静的张献忠，当时都热血沸腾了。
其实，张献忠还觉得，高士成除了长得好看，水平也不怎么样，据说还是出身骧云卫的军官。新六卫的军官，如果都是他这个水平，那也不值得称道了。
什么狗屁的“骑墙冲锋”，大家都没有练过，自家人撞在一起怎么办。但高指挥说这是皇上发明的战术，这还怎么反驳，不会硬上呗。
饱餐好睡之后，天一亮，大军开拔回程。天狼军实际上也有上万匹马，甚至说不定比吐鲁番的马更多更好。
张献忠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列，回望雪地上的自家队伍，那真是无边无际，让人忍不住生出一股豪情。他边走边叮嘱自家的小舅子周能。
“一会儿冲起来，看清路，控制马速，别太快。你马术不行，要紧跟着我，千万小心别自己掉下马了。后面大队人马一冲过来，你一下就被踏成肉泥了，到时老子可不好给你姐交代。”
周能笑着敷衍。
“姐夫放心，这天天骑马的，我的马术早练出来了。这次完事回家，应该有钱娶媳妇了。”
张献忠也不好多说，暗自检查了自己的长枪、三眼铳、马弓、弯刀。其实骑枪他自己也不太擅长，好在冲一波就扔。他更擅长的是砍杀，尤其是这把新得的弯刀，马战很顺手。
乱石坡下，沙堆已是雪堆，足够掩护，但万马汇聚，张献忠严重怀疑这埋伏的质量。不需要特意用哨探侦查，四五里外，怕都会觉得这边有问题。
张献忠给战马喂着豆子，慕志宁却找上了他。慕志宁撞了撞张献忠的肩膀，示意张献忠看向手持望远镜在最前方探头观察的李述孔。
“黄虎，你觉得我们李千总靠得住？”
张献忠冷笑了一声。
“胡子你莫非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慕志宁摇摇头。
“当兵吃粮，能有什么想法。就是感觉这天狼军马匪出身，骚扰游击肯定强，这打正面作战，虽然是伏击，但他们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味道？我怎么老是感觉心里没底一样。”
张献忠拍了拍自己的战马，惊讶转身，他还以为只有自己有这种感觉，忍不住认真打量了一下慕志宁。
“胡子”的外号是对他大燕慕容血脉的嘲讽，慕志宁并不是大胡子，相反还有些清秀，只是他脸上始终带着边军的痞子笑，一看就让人不舒服。
张献忠斟酌了一下，试探性地回答。
“听说高指挥也是骧云卫的军官出身。”
慕志宁压低声音。
“不是多大的官，三千营的世袭百户，京营什么鬼样子？他在骧云卫也没有干多久，运气好而已，我看没啥真本事。真比起来，恐怕跟你我也差不多。”
张献忠捶了慕志宁一拳。
“大战当前，你丫的少扰乱军心。到时注意点，互相照应一下。”
大白天的，突然有夜枭悠长的声音传来。张献忠和慕志宁互相看了一眼，妈的，这警讯传得真够怪的，大西北有夜枭鸟吗？慕志宁跟张献忠碰了下拳头，悄悄退回自己队列。
张献忠也小声提醒注意，准备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