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从峰顶下来时，天刚蒙蒙亮。
道印还留着昨夜那点余温。隔着几百里，隔着三个月，玄黄山方向的东西，一夜都没停过地叫他。
不是疼，也不是烫。像一根极细的线，从他胸口牵出去，一直牵到看不见的西南方。
他按了按胸口，走进堂屋。
火塘边，唐小夭正蹲着啃馒头，见他进来，含含糊糊地问：“老大，秘境到底啥时候开？“
“三个月后。“他道，“算上今天，还有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唐小夭一拍大腿，“那筑基，来得及吗？“
“来得及。“
“俺也觉得来得及！“岩碎扛着盾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俺昨天又跑完十圈！“
“……“
“先吃饭。“陆尘坐下，“吃完了，等诸葛星回来。“
“诸葛星又下山了？“唐小夭啃着馒头瞪眼，“他不是昨天刚下山吗？“
“去收阵材。“他道，“顺便打听点事。“
“打听啥事？“
陆尘没接话。
他想起昨天傍晚，诸葛星临下山前，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
“老大，黑市那边，好像有人在传一条消息。跟秘境有关的。我明天再摸一趟，摸实了回来跟你说。“
什么消息，诸葛星没说。
但陆尘看他那脸色倒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日头爬到半山腰，诸葛星才回来。
灰袍上全是土，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门先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
“查到了。“他说。
“什么消息？“唐小夭第一个凑上来。
诸葛星没理她，先看陆尘：“秘境的事，有点说法。“
“说。“
“玄黄小秘境，三年一开，筑基可入——这个咱们知道了。新的消息有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次的秘境，跟以往不一样。宗门那边有风声，说这回秘境开启，天象有异——有人在夜里看见玄黄山方向，灵气冲天，连着三夜没散。“
“灵气冲天？“岩碎挠头，“那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诸葛星说，“但盯上这块肥肉的人，也多了。以往秘境开，顶多附近几家宗门来。这回，听说连更远的地方，都有人往这边赶。“
“第二——“他顿了顿，“玄月宗、铁剑门，还有南边那个丹宗，都放出话来了。说这次秘境，他们要派天骄进。“
“天骄？“唐小夭哼了一声，“什么天骄，打得过咱们的雷吗？“
“人家是筑基中期、筑基后期。“诸葛星说，“丹宗那边，还有个传闻中的首席，据说一只脚已经踏进金丹了。“
“金丹？“岩碎倒吸一口凉气。
“踏进金丹——那也只是传闻。“诸葛星摆摆手，“真金丹的进不来，秘境限筑基。但筑基后期巅峰，进来就是横着走的主。“
“……“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第三呢？“陆尘问。
诸葛星从包袱里摸出一卷羊皮纸，摊开：“这是我花三十块灵石，从一个黑市贩子手里买的。秘境地形图，残缺的，但方位大致没错。“
羊皮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山脉线，中间圈着几个黑点。
“玄黄小秘境，入口在这。“诸葛星指着图上一角，“里面分三层——外层灵药、中层凶兽、内层……不知道。贩子说，进去过的人，没一个活着到过内层。“
“没一个？“岩碎瞪眼。
“没一个。“诸葛星说，“上上届，青云宗进去七个筑基，出来三个。铁剑门进去五个，出来俩。有一个在里头捡到千年灵芝的，出来的时候，人也只剩半条命。“
“……“
“所以我说——“诸葛星把图往桌上一拍，“这地方，凶险程度，比黑风岭还高。“
“比黑风岭还高？“唐小夭不吭声了。
黑风岭那一仗，他们七个是抬着三大箱赃物回来的。
但谁都记得，回来的时候，岩碎后背裂着六根骨头，苏清寒吐了血，李沧海的断剑碎成了渣。
“怕了？“陆尘问。
“怕倒是不怕。“诸葛星说，“就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说。“
“筑基，是入场券，不是保命符。“诸葛星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要是三个月后，练气圆满都没到——连门都进不去。要是到了筑基，进去，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岩碎念叨着这四个字，忽然咧嘴笑了，“俺以前当炮灰，十死无生都干过！九死一生，赚了！“
“……“
“清寒姐，你咋不说话？“唐小夭捅了捅苏清寒。
苏清寒一直在翻那张羊皮图。
“这里。“她的手指停在图中央偏西的一个位置，“画的是……一座山？“
“贩子说那叫灵眼山。“诸葛星说，“秘境正中心。据说灵气最浓的地方，就在那一带。“
“……“
苏清寒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陆尘看在眼里。
他把图收起来，说：“行了。消息摸得够多了。晚上开会，把修炼计划定下来。“
“好嘞！“唐小夭第一个窜起来，“我先去炼器室！我的炉子还烧着呢！“
日头过了中天，风里开始带上午后的燥意，山间的蝉鸣一声比一声长。
下午，后山空地。
七个人盘坐成七星位，照着《七星合契诀》的走线，同修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是从功法阁回来后养成的规矩——白天各自打磨，午后合修一轮。
陆尘坐在天枢位，闭着眼，灵力视野铺开。
七条灵力线，从七个人身上牵出来，绕着他这个枢纽，拧成一股绳。
又散开，又拧紧。
一圈，两圈，三圈。
像磨一根轴——每转一圈，就顺一分。
“岩碎，你的气血又冲头了。“他忽然开口，“压三分。“
“诶！“岩碎赶紧收力。
“小夭，你的火灵力收得太急，后面的木灵力跟不上了。“
“知道啦！“
“清寒，你丹田那条'蛇'今天没闹？“
“没闹。“苏清寒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大概是闻见筑基丹的药味了。“
“……那就好。“
合修结束，七个人各自收功。
岩碎爬起来，原地蹦了两下：“俺觉着，丹田里那块地方——比以前宽敞了！“
“废话。“诸葛星拍拍袍子上的土，“七个人合修，灵力是成河的。你一个人挖井，挖三年才多深？“
“嘿嘿。“
“……“
陆尘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照着这个速度，三个月，练气圆满，够。
甚至，还能再往前挤一挤。
晚饭后，堂屋。
晚饭后，堂屋。
晚饭后，堂屋。
夜影蹲在门槛边的老位置，李沧海靠墙站着，怀里的断剑换了根新剑柄，磨得发亮。
那剑柄是唐小夭新缠的，缠得密，缠得匀。
陆尘把那张羊皮图钉在墙上。
“三个月。“他说，“咱们的目标不变——全员筑基，进秘境。“
“但今天诸葛星带回来的消息，让我把计划再捋一遍。“
“第一，修炼。七星合契诀，七个人一起练，灵力成河，这半个月，咱们的速度已经翻倍了。聚灵阵再过几天就彻底完工，到时候灵气浓度翻两倍，速度还能再快。“
“第二，丹药。清寒的筑基丹方子，药材已经收齐了七份。接下来就看火候。“
“第三，装备。小夭，你的护心镜，还有七份。“
“第四——“他顿了顿，“筑基是入场券。但进了秘境，靠的不是一张券。“
“靠什么？“岩碎问。
“靠咱们七个，把'七个人一条河'，练成'七个人一个心'。“
“……“
“从明天起，白天各自修炼，夜里聚灵阵合练。雷打不动。“
“有没有问题？“
“没有！“唐小夭喊得最响。
“俺也没有！“岩碎拍着胸脯。
“阵纹我今晚就重新排一遍。“诸葛星说，“聚灵阵完工，三天内。“
“药炉也定在明天。“苏清寒说，“火候的事，我跟小夭再磨合磨合。“
“……“夜影没说话。
但她把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又收了回去。
一下，一下。
像在替什么人，数着日子。
“……“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众人各自回屋。
陆尘没走。
他坐在火塘边，把那张羊皮图重新展开，就着火光，一寸一寸地看。
外层。中层。内层。
灵眼山。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坐在角落里的诸葛星：“你说，黑市那个贩子，怎么会有这图？“
“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诸葛星打了个哈欠，“他祖宗，好像是上上上届进过秘境的人。“
“上上上届……“
“嗯。进去七个，出来一个，就他祖宗一个。图就是他祖宗画的。“
“……“
“咋了？“诸葛星觉出他语气不对，“图有问题？“
“图没问题。“陆尘说，“问题在别处。“
“哪？“
“你想想——三年一开，开了多少届，没人进过内层。可你买张图，图正中央，偏偏就画着'灵眼山'，还标了'灵气最浓'。“
“……“诸葛星一愣，“你是说，画图的人，进去过内层？“
“他祖宗要是没进过内层，这'灵眼山'三个字，哪来的？“
“……“
火塘里，柴火啪地炸了一声。
诸葛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
“什么？“
“今天下午，我在黑市——听到一个人，跟贩子嘀咕。“
“嘀咕什么？“
“他说——“诸葛星压低声音，“听说秘境最深处，埋着一座上古的遗迹。有人说是守界人的。“
“……“
陆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把那卷羊皮图，一点一点，卷了起来。
“那人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看不清。说完就走了。“
“……“
“老大，守界人——“诸葛星盯着他，“这不是你查的那个吗？“
“……“陆尘没答。
他把羊皮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夜色很沉。
西南方向，玄黄山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胸口那道淡金色的印痕，正在一下一下，发烫。
像隔着几百里的山，有什么东西，在应他。
守界人的遗迹。
残碑上的九个字——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
母亲留下的玉牌。
还有梦里，那道反复出现的光。
他想起娘塞玉牌进他手里那天的样子，想起她把他推进人群时说的那句“去青云宗，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答案。
他要找的答案，难道就在那座秘境里？
“……“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夜风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苗晃了晃，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守界人的遗迹……在秘境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