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仲逵在清化城逗留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太後黎氏在行宫正堂再次召见群臣。
陈光则亲手拟就了呈递宋军的降表,措辞极尽卑屈,开篇便是「交趾罪臣李乾德顿首再拜,大宋宣徽南院使陆公明监....」
降表中一一应允了那五条要求。
自去国王号,改称交趾郡王,世受大宋册封;割富良江以北广源州、谅州等州归大宋;赔偿军费三百万贯,分十年偿清;遣诸王世子在宋军班师时随行入开封为质;交出所有参与邕州屠城的将校士卒,槛送宋吉,
本来,世子这一条是针对李乾德的,但李乾德已经继位,且若是将其掳走,交趾国内反而会生乱,故而便改为了其他诸王的世子。
当然了,现在也不叫诸王,都被降格了。
户部尚书范叔玉在旁边核算赔款数额时,执笔的手都在发抖,三百万贯,这数字实在是太大了,即便分十年偿还,也意味着朝廷在未来十年内要将岁入全部盈余交给大宋。
但没有人再出声反对。
很快,清化小朝廷的正使、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携带降表与国书抵达升龙城。
宋军在升龙城南门外临时搭建的受降上,接受了交趾国的正式请降。
行至上,黎仲逵撩袍跪倒,将降表高举过顶。
「交趾罪臣黎仲逵,奉国主之命,呈递降表,伏望上国垂怜,存亡继绝。」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受降上回荡,下宋军听得清清楚楚。
陆北顾没有立即接表,只道。
「从今往後,交趾郡王世受大宋册封,永为藩臣,若再有北犯之举,大宋天兵所至,便不是正其罪,而是灭其国。」
黎仲逵以额触地,不再言语。
陆北顾伸手接过降表,转身面向北方开封的方向,将降表供於香案之上,然後率众将朝北行礼,遥拜天子。
礼毕,受降成。
当日下午,陆北顾在中军大帐召见了黎仲逵,议定和约细则。
双方在升龙城中,逐条逐款地敲定了割地界限、赔款年限、质子入朝的仪程、遣返战俘的次序。黎仲逵在每一个条款上都据理力争,争割地里江心岛等具体界线,争赔款是否存在的年息,争质子入朝後的待遇。
陆北顾由他争,争到关键处便拍案定论,寸步不让。
这和约从午後一直谈到深夜,其间双方各自休憩数次,案上的茶水换了又换,墨研了又研。待到最後一条细则敲定,和约文本眷清完毕,已是翌日拂晓。
和约既定,便开始按照条约内容进行执行。
富良江以北的广源州、谅州等州,正式划归大宋版图,宋军在谅州城派驻了守军,由沈括暂领谅州知州事,负责民政。
而除了五条规定的事项,还有一些事项,也是宋军必须要做的。
首先,就是收缴财富。
升龙城中的府库、官署、寺庙、勋贵宅邸,里面的所有值钱之物,悉数收缴充公. ..交趾国百年来积累的财富,从占城国掠夺的金银,从真腊国勒索的珠宝,从大宋走私的铜钱,从海上贸易抽解的香料象牙,被宋军辅兵一箱一箱地从地窖、夹墙、佛塔暗室里起出来,堆积在城中的空地上,分门别类,清点造册。除了金银财宝,宋军还收缴了交趾国宫中和官署所藏的大量典籍,这些典籍有汉字写就的,也有以汉字为蓝本自创的交趾「喃字」写就的,内容涵盖经史子集、律令典章、农工医卜、舆图方志。所谓「喃字」,也称「南字」,是将两个汉字合到一起构成一个字,其中的一部分用来表示这个字在交趾语中的发音,另外一部分的汉字则表示这个汉字本身的意思。
所以这其实是一种以汉字为基础创造的文字,要懂喃字,必须得先懂汉字,正因如此,交趾国的很多人都是懂汉字甚至会说汉语的。
而这些书籍里,记载了不少关於本地风土、瘴病防治、水稻种植的独到经验,这些经验,对大宋经略富良江北的沃土,价值不可估量。
其次便是收割稻子,这是陆北顾亲自下的命令。
富良江南岸的稻田正值收获季节,沉甸甸的稻穗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金黄,一直铺到天边。陆北顾调拨了上万辅兵,又徵发了附近村寨的数千交趾民夫,日夜抢收。
镰刀不够,便用军中的斫刀;晒场不够,便摊在军营的空地上。
十数日之内,大量稻田被收割殆尽,稻谷堆积如山,不仅供应大军北返毫无压力,甚至可作为後续留兵屯住之用。
「这些稻谷,一半充作军粮,减轻广南西路转运的压力;一半运回谅州,留作戍军的储备。」陆北顾对贾逵道:「交趾国虽然答应赔款三百万贯,可要十年方能偿清,这十年里,谅州戍军的粮秣不能全指望广南东、西两路转运,就地屯田才是长久之计。」
贾逵深以为然。
他在西北戍边多年,深知边军粮秣转运之艰难,若能就地取食,便是最好的办法。
稻田收割完毕後,升龙城内外该收的也都收得差不多了。
城中的金银典籍被装船北运,城墙上的守城器械被拆卸一空,连宫城中的铜钟、铁炮都被搬上了船。整座升龙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值钱的东西一点不留。
八月十四,宋军正式将升龙城交还给交趾国。
交还仪式极为简单。
黎仲逵代表交趾国在城门外接收城池,陆北顾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派了贾逵带着一纸交割文书,与黎仲逵在城门下签字画押。
「黎学士,这座城,还给你们了,莫要再启战端,让大宋天兵来第二回。」
黎仲逵接过文书,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不敢。」
贾逵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驰回北岸大营。
升龙城的城门在身後缓缓关闭。
城头上的交趾旗帜重新升起,但那旗帜已不再是李朝的王旗,而是按照和约规定,改用了大宋藩属国的制式...旗面缩小三分之一,旗杆降低五尺,旗上不得再用龙纹,只能绣交趾郡王的徽号。八月十五,中秋节。
宋军全军北渡富良江,在江北紮下营盘。
当夜,陆北顾在营中设宴,与诸将共度中秋。
岭南的月亮与中原并无不同,又圆又亮,挂在富良江上,将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诸将围坐,案上摆着从升龙城中缴获的果品点心,还有用缴获的蜜糖和米粉做的月饼,卖相粗粝,味道倒还过得去。
陆北顾端着茶碗,望着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宣徽在想什麽?」贾逵问道。
陆北顾收回目光,将茶碗搁在案上。
「我在想,张钤辖若能看到今晚的月亮,该有多好。」
席间沉默了一瞬。
「还有秦琮。」郭逵缓缓道,「石牛岭上那个营指挥使,带着三百人守跑阵,战到最後一刻。」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提起,每一个名字背後都是一张面孔,一段故事。
这些名字有的陆北顾记得,有的他已记不清了,但每一个名字,都被在场的某个人牢牢记着。「此番南征,阵亡将士的名册,我已让朱南星誉清。」
「我会呈报枢密院,请朝廷从优抚恤,除此之外,阵亡者家属免赋税,子弟从军者优先擢用,伤残者由各州安置,给田给粮。」
诸将纷纷点头。
陆北顾又道:「还有一件事,此前便发现,此番南征所过之处,广南西路百姓为交趾军掳去充作民夫或死於非命者不在少数,这次缴获的财物,需得分一些给广南西路,抚恤这些百姓的家属。」贾逵放下茶碗,郑重地朝陆北顾抱拳:「宣徽仁心。」
「不是仁心。」陆北顾摇头,「是欠他们的,朝廷的兵没能守住邕州,让六万百姓死在交趾军的刀下,这笔债,我们打回来了,但人死不能复生....给他们的家人留些米、免几年赋税,不过是朝廷的一点心意罢了。」
宴散之後,陆北顾独自走到江边。
明月高悬,富良江水无声东流。
从开封誓师到今日,将近半载,三万禁军战兵南下,沿途汇合荆湖、广南各路兵马,战苍梧、渡浔江、攻谅州、过富良江、破升龙城,一路摧枯拉朽,终至交趾国俯首称臣。
这半载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到一处,脑子里转的都是粮秣、地形、敌军部署、军中病病。
如今仗打完了,那些被战事压在心底的东西,便趁着这中秋的月色,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陆北顾的名字,定然会写在史书的某一页上。
但史书不会写那些死在石牛岭上的士卒,不会写那些在浔江上撞船殉国的水兵,不会写那些在谅州城下被跑石砸成肉泥的辅兵,更不会写那些被交趾军掳去、在溃退中被杀害的邕州百姓。
史书只会写。
一嘉佑八年,宣徽南院使陆北顾南征交趾,破升龙城,交趾降。
陆北顾弯下腰,从脚边的泥土里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然後用力掷进富良江。
石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江心,激起一小朵水花,旋即被江流吞没,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翌日,部署好守卫富良江的水师後,大军继续北返谅州城。
陆北顾在富良江北岸选了一处石山,山势不高,却正对着富良江最宽阔的一段江面,视野极好。他命石匠在山壁上凿出一方平整的石面,长丈余,宽六尺,以效仿勒石燕然之意。
「嘉佑八年,天子以交趾犯顺,屠我邕州,六万生灵横罹锋镝,乃命宣徽南院使陆公北顾,率禁旅三万,南征不庭。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自汴水而浮淮,由淮入江,转荆湖而指岭表。楼船千里,铁骑连营,霜刃映天,鼓声动地。师次桂州,军民父老遮道相迎,皆泣曰:「邕州之冤,惟公可雪』。
公乃慷慨誓师,其言激烈,闻者涕落,遂整旄钺,径趋苍梧。
当是时也,交趾倾国而来,李常杰拥众十万,战舰塞江,战象如山,气吞岭南,邕、钦、廉、横诸州相继陷没。苍梧孤城,危若累卵,城中粮尽,守卒啖革,而援军未至,势已溃矣。
呜呼!蛮方虽远,义不共天;瘴病虽毒,志不可夺。南征将士,或以身为盾,或焚船破敌,或断後死守,或负伤力战。其壮烈之气,虽千百世犹凛凛也。
夫天地有正气,河山有壮节。後之览者,当知此土此民,非可轻也;此血此仇,非可忘也。勒石於富良江北,以告来者。」
陆北顾写完最後一笔,退後两步,审视着这篇碑文。
石匠已经候在一旁,待墨迹干透,便要按照他的笔迹,一刀一刀地将这篇碑文刻进山壁。
沈括站在他身後,道:「我可否将这篇碑文抄录一份?」
陆北顾看了他一眼:「你要做什麽?」
「自是收入笔记之中。」
陆北顾没有反对,只道:「那些人的名字,别忘了。」
沈括正色道:「绝不会忘。」
石匠的第一凿落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在富良江的江面上回荡,随着江风传得很远很远。陆北顾翻身上马,最後望了一眼这片土地。
富良江依旧滔滔东流,对岸的交趾国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升龙城的轮廓已模糊不清,只有城头上那面缩小了的藩属旗帜,依稀还能看见一点颜色。
他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在他身前,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流北向,这是漫长的凯旋之路.....过谅州,出七源州,经邕州、桂州,渡灵渠,入湘水,沿大运河北上,回到那座离开已近半载的开封城。
在他身後,富良之水,滔滔其逝,王师所向,氛浸尽涤。
石匠的凿声还在身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刻进山壁的每一个字,都将留在这里,留给後世那些会读到这篇碑文的人,留给那些会评判他陆北顾一生功过的人。
他不争万世,只争朝夕,朝夕已过,万世由人。
大宋嘉佑八年八月十六日,宣徽南院使陆北顾率南征大军班师北返。
此役,破交趾,复邕州,斩其名王,克其都城,勒石富良江,岭南百年交趾之患,自此廓清。史称「嘉佑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