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福宁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原因,官家赵祯的精神状态又变差了,全然倚在榻上。
宋庠、韩琦、张鼻、欧阳修、赵概五位宰执鱼贯而入,行礼毕,依序落座,五人皆着紫袍,坐定时袍裾慈窣,旋即归於寂静。
赵祯咳嗽了一声,道。
「富弼的守孝期,再有两月便满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殿中所有人同时屏了一瞬的气息。
这个名字在此时庙堂上,分量实在太重。
富弼作为天圣八年进士,庆历新政的中坚,嘉佑六年因母丧去位,如今三年之期将满,这个人的去向,足以牵动整个朝局。
「朕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富弼回朝之後,当授何职。」
宋庠双手平放膝上,腰背挺直。
他当然知道官家今日要议富弼的事,也知道这是官家在为富弼归来预先铺路,但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垂下眼睑。
韩琦也没有开口。
富弼与韩琦的关系,说起来颇为复杂,庆历新政时,两人同为范仲淹的左膀右臂,可後来范仲淹去位,新政尽废,韩琦与富弼虽外历州郡、同入两府,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
不是私怨,是路数不同。
韩琦做事,刚猛果决,认准了便不计後果,而富弼做事,沉毅持重,举一策必先谋万全,故而两人从不真正亲近。
更何况,富弼守孝前已是首相,韩琦那时不过是次相,如今富弼归来,若复为首相,韩琦便要继续屈居其下,若不授首相,以富弼的资历人望,又能放在哪里?放到次相?那韩琦怎麽办?
实际上,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富弼这次回朝,是授枢相的,而也正是因为富弼与韩琦之间嫌隙渐生以至於走到了不可弥合的境地,故而「两府合议」这一延续了近百年的制度惯例,亦随之开始走向消亡。见首相和次相都没说话,场面有点冷,在参知政事里排名第一的张异无奈,只得说话了。
「富弼才具、资望,朝中罕有其匹,臣以为,其回朝当复入两府。」
这话说得...既肯定了富弼的才望,却不说具体位置,等於什麽都没说。
欧阳修坐在张异下首,闻言微微挑眉。
他素来与富弼交厚,当年庆历新政时两人便是同进退的盟友,後来又在「奏邸案」之後一同出京,这些年虽各有沉浮,情谊却从未减损,反而更加深厚。
此刻他听张升说得含糊,心中便有些不耐,立即开口。
「富彦国当年以昭文馆大学士守制,如今服除,若循旧例,当复其原职。然则首相之位,宋相公正居之,富彦国若复为首相,恐有不便。」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微妙起来,因为这就有点等於是在逼迫宋庠表态了。
「老臣自入中书,迄今二十余年,其间两度罢黜,复起之後又居相位至今,陛下知遇之恩,老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宋庠缓缓擡起眼睑,道:「然岁月不饶人,老臣近年精力衰惫,案牍劳形则头晕目眩,议事过久则腰脊酸痛,这些症候,御医看过,药也服过,终究是老了,非是药石所能挽. ....富弼较老臣年轻八岁,精力尚健、才具犹锐,若陛下以富弼继相位,老臣愿退居散地,或备顾问,或领闲曹,绝无怨言。」「宋卿言重了。」
赵祯摇了摇头,只道:「朕今日召诸卿来,不是议宋卿的去留,是议对富弼的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韩琦:「韩卿,你意如何?」
韩琦被点了名,只得开口。
「富弼才具卓荦,守孝三年,於国事虽有阙隔,然其胸中韬略,必更精深。臣以为其回朝当授重任,然具体何职为宜,需看朝中眼下何处最需其人。」
这话比张升说得更滑溜,既夸了富弼,又不说具体位置,等於把球踢回了官家脚下。
赵祯没有接球,转而看向欧阳修:「欧阳卿,你与富弼相知多年,你来说。」
欧阳修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臣以为富彦国当为枢相。」
赵祯听完,没有立即表态,只是问道:「那枢密使曾公亮又该如何?」
「当进集贤殿大学士。」
在元丰改制以前,大宋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通常设二至三人,首相带「昭文馆大学士」,称昭文相;次相带「监修国史」,称国史相或史馆相;末相带「集贤殿大学士」,称集贤相。那麽有没有出现四位宰相同时在位的情况呢?也有,皇佑年间,官家就曾同时任命过四位宰相,当时第四相梁适的头衔便只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班次直接排在集贤相之後。
同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可由枢密使或节度使兼任。
对於前者来讲,当枢密使被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时,他的身份便跃升至与宰相相等的级别,时人即称之为「枢相」。
而正常情况下,虽有「两府合议」的协商制度在,但「枢相」却并不直接进入中书门下理政. .但如果由宰相兼任枢密使,如吕夷简、章得象等人曾以宰相判枢密院事,亦或是枢密使加平章事後获特旨准「参预政事」,那麽此时的「枢相」就可以进入中书门下理政,此前的贾昌朝、宋庠都是这般。对於後者来讲,即亲王、留守、节度使等高级武臣或宗室近属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虚衔,有了这个头衔,便可以被称为「使相」,享受宰相级别的俸禄和礼仪待遇,但不参与中书门下的日常决策,通常来讲,出於重文抑武的目的,官家也不会给「使相」额外特旨准其「参预政事」。
而目前曾公亮只是枢密使,还不是宰相,故而进集贤殿大学士成为集贤相,倒也没什麽不妥,而且没有动宋庠和韩琦的位置。
赵祯颔首道:「如此确是个好法子,曾公亮得进,富弼亦未亏待。」
「陛下圣断,臣无异议。」宋庠率先表态。
「臣附议。」韩琦紧随其後。
「臣亦附议。」张鼻第三个开口。
欧阳修也道:「臣以为,富彦国之才能在枢府亦大有可为,陛下此议,两府皆得其人。」
赵概最後一个开口:「臣附议。」
全票通过。
赵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既如此,便着中书门下拟诏,待富弼服除之日,遣使宣召。」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桩事,吴奎丁忧,枢密副使目前只有陆北顾、胡宿两人,当补缺一人,枢密使曾公亮建议由王拱辰充任,诸卿以为,此人可用否?」
赵祯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意思很明显,王拱辰虽然是天圣八年状元,历任翰林学士、权御史中丞、权三司使,晋升枢密副使的资历早在二十年前就够了,但因为当年奏邸案中其弹劾王益柔、苏舜钦,致庆历新政诸君子一时尽贬,物议至今未息,故而始终没能成为两府相公。
而同样是十八岁中状元,陆北顾就凭军功跨过了这个大槛,反而实现了後来者居上,即便现在王拱辰进了枢密院成为枢密副使,排序也得在陆北顾後面。
韩琦没有立即接话。
王拱辰与富弼有宿怨,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如今官家刚定了富弼为枢相,紧接着便要议王拱辰为枢密副使,这两人若同在枢府,一个正使一个副使,能相安无事?肯定是不可能的啊!
只能说,「大小相制,异论相搅」这套祖宗家法还在发力。
宋庠也没有急着开口,让曾公亮去推荐王拱辰之事是他一手推动的,但此时由他来为王拱辰辩护,反而显得过於急切。
「陛下。」张鼻开口了,「王拱辰虽有旧案在身,然其人理财之能、治事之勤,朝中罕有其匹。昔年在三司使任上,通计天下财赋,条分缕析,纤毫不紊;在外任州郡时,所至皆有治声. . 奏邸案距今已逾二十年,彼时王拱辰不过三十出头,年少气盛,行事或有未周,然二十年间,其人之才具已为历任所证明。臣以为,用人之道,当观其大节,不必以一告而掩大德。」
「张参政所言,臣不敢苟同。」
欧阳修说道:「臣与王拱辰,有同年之谊,又有连襟之亲,论私交,臣不当言其短。然今日所议乃国事,臣不敢以私废公。」
「王拱辰之才,臣不否认,但枢密副使乃军国机要之职,与三衙将帅共议边防、调度兵马,非止是坐在值房里批文书。王拱辰长於理财、短於知兵,这一点,他自己恐怕也清楚。况且,若以王拱辰为枢密副使,与富弼同署共事,两人旧日姐龋,难保不因公事再生嫌隙,届时枢府内耗,於边防大计何益?」这话说得直率,却也在理。
韩琦微微侧目,看了欧阳修一眼,他没想到欧阳修会主动出来反对王拱辰升任枢密副使,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不过,在韩琦看来,欧阳修这番话,大概率是说不动官家的,因为官家既然决定要让富弼当枢相,那依着官家的政治手腕,就不可能不安排人去制衡富弼,至於其人才具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臣以为,欧阳参政所虑,虽不无道理,然并非不可解。」
出言者是宋座,他说道:「王拱辰与富弼,确实有旧日之隙,然富弼胸襟,朝野共知,绝非挟私怨以废公事之人,王拱辰历经州郡多年,亦非当年的年少气盛之辈,两人同署共事,未必便如欧阳参政所忧的那般不可调和。」
「况且,枢密院非止枢密使、枢密副使二人,尚有胡宿、陆北顾等在,各有分掌、互相制衡,即便偶有粗龋,亦不至於误了军国大事。」
话说的很漂亮,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富弼跟王拱辰怎麽可能和解呢?
而枢密院现有的人里,曾公亮调走之後,胡宿肯定是制衡不了富弼的,因为胡宿可是比宋庠都大一岁,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就等着明年致仕呢。
所以,官家肯定是要趁着富弼没回朝之前,把王拱辰提拔上来,至於王拱辰的本职工作能干的如何,谁在乎?
反正说的难听点,枢密院里有陆北顾一个人能干活就行了... .…
韩琦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但他不打算开口反对,因为此举也符合他的利益,对於他来讲,既然富弼回朝不可阻止,那自然是让富弼多些掣肘才好,如此在宋庠致仕後,不至於让富弼一家独大。於是他只说了一句:「臣附议宋相公之见。」
赵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道:「那便将王拱辰补为枢密副使。」
随後,便是下一个话题。
「三司使一职,自范师道猝逝後,空悬至今。三司总天下财赋,非精於理财、谙於调度者不能胜任,如今范祥抱病在家难以复任履职,而张方平两度任三司使,於国用虚实、赋税利弊了如指掌,诸卿以为,用其可乎?」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几乎没有。
因为在去岁南征交趾之後,大宋的财政确实又一次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不让张方平再度出山,又有谁能力挽狂澜呢?
「张方平理财之能,本朝罕有其匹,臣以为可。」宋庠率先表态。
「臣亦附议。」韩琦紧随其後。
张方平是三司使的最佳人选,这是朝中公认的事,此前张方平被贬并非理财不善,而是得罪了人。如今需要用人之际,无人能在这个人选上提出更有力的反对。
「既两府皆无异议,便着中书拟诏,以张方平复任三司使。」
赵祯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道。
「诸卿退下罢。」
殿中诸臣纷纷离座行礼。
五人鱼贯退出福宁殿,殿外的风已停了,宫墙上方的晚霞正一寸一寸地褪去颜色,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深沉的灰蓝。
韩琦走在最後,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
他经过宋庠身侧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