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东方，随着第一缕阳光洒落。
喧闹了一夜的白岩城重新回归了宁静。
白岩城坚守的最后一丝底气，随着唐军列阵围城、火器压城，彻底烟消云散。
当白岩城内的百姓再次走出家门的时候，才发现整座白岩城已经换了主人，街道上以往巡逻的高句丽士卒不知不觉已经换成了唐军士卒。
李绩在一群武装到牙齿的亲卫簇拥下进入到了白岩城的城主府前，他的目光扫过惶恐伏地的白岩城高层，神色平静无波。
毕竟对于他来说拿下一个小小白岩城，只是他一生征战史中微不足道的一战。
此时的孙代音已经脱去战甲、除去佩剑，一身素衣，来到李绩面前，俯身长揖。
“白岩城主孙代音，愿举城归降大唐，归顺王师。”
李绩勒马驻足，垂眸俯视面前的孙代音，语气平淡：“你明知大势不可逆，终肯迷途知返，免满城生灵涂炭，也算存一丝仁心。放心，本帅并不嗜杀，大唐王师吊民伐罪、诛逆安边，向来善待归义之人。”
言罢，李绩翻身下马，来到孙代音面前与孙代音平地对话，以示大唐对于归降之人的礼遇。
听到李绩的话，孙代音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是生怕李绩出尔反尔。
“谢大帅。”
李绩微微颔首，目光锐利的扫过一众白岩城高层。
“既然举城归义，那么本帅就立下三条规矩。”
“其一，白岩军民尽数归唐，既往不咎。凡城中官吏、将士、百姓，先前为高句丽守城，乃是迫于时势、身不由己，今日归降，一概赦免旧罪。”
“其二，城中百姓安居如常、耕织如故。唐军入城只为平乱诛逆、安定辽东。市井商贸照常运转，农事耕作不得侵扰，凡有唐军士卒擅扰百姓者，军法严惩。”
“其三，城中将士尽数整编，愿从军者编入唐军辅兵、一体相待、按劳论功，除此之外渊盖苏文死忠逆党、顽抗死士，不在赦免之列，需尽数甄别清查，某相信你们能办好这件事。”
孙代音闻言心头大石彻底落地，俯身郑重叩拜：“代音替满城军民，谢大帅宽仁！白岩全城，谨遵三章规约，永奉大唐正朔，绝无二心、绝无反叛！”
“好。尔等好好安抚城内百姓、整编士卒、配合唐军守城，本帅自会如实禀奏陛下。”
“谨遵大帅命令！”
一群归降的白岩城高层听到李绩的话，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开口应道。
就在这时，几名唐军甲士押解一人快步而来。
此人披头散发、甲胄残破、满身血污，步履踉跄，却依旧双目赤红、戾气滔天，正是此前想要夺回城门，誓死抗唐到底的白岩守将乌达。
被押至李绩与孙代音身前时，乌达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身侧的孙代音，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他猛地奋力挣扎，想要扑向孙代音，待奈何被身旁的唐军死死压住。
“孙代音！你这叛国懦夫、苟且奸贼！你对得起高句丽吗！？”
一声怒喝，引得在场唐军将士、高句丽降卒尽数侧目。
“我等食高句丽俸禄、受莫离支提拔、守辽东疆土！大敌当前，我披甲死战、身被数创、不惜性命，你身为一城之主，手握全城军民安危，不思死战报国、不思殉土尽忠，反倒畏敌怯战、开门献城、屈膝降虏！你贪生怕死，背主叛国之徒，千秋万世，永为逆贼、永受唾弃！”
面对乌达的怒斥，周遭的高句丽降卒听闻，纷纷低头默然。
显然在他们的认知当中，他们的确是开城献降，是出卖了高句丽的利益。
面对乌达的辱骂，孙代音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乌达骂的并不是他一般。
而乌达依旧怒骂不止，“你今日苟活于唐，明日必遭举国唾弃！莫离支若知，必屠你满门、灭你宗族！”
面对乌达歇斯底里的唾骂，孙代音缓缓看向暴怒癫狂的乌达。
“说够了？”
听到孙代音的话，乌达顿时愣了一下，随后就听到孙代音继续说道：“我叛国？我为逆贼？”
“乌达，你忠的从来不是高句丽社稷、不是王室正统、不是海东万民！你忠的，只是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渊盖苏文！你口口声声报国尽忠，殊不知数年之前，高句丽正统早已被渊盖苏文覆灭，你拼死捍卫的，从来不是家国正道，而是逆臣的伪朝、贼人的私权！”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
孙代音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向着众人展示。
书信的内容众人并未看清，但书信的落款众人却是看的一清二楚——高句丽荣留王嫡裔·高安仁亲笔。
孙代音持信而立，当众朗声道：“渊盖苏文狼子野心、擅掌兵权、弑杀荣留先王、屠戮宗室忠良、私立伪王、独专国柄、祸乱海东、暴虐万民！”
“当今平壤朝堂，并非正统王室，乃是逆臣篡权之伪朝！你我数年戍边、拼死血战、为之舍命效忠的朝堂，本就是乱臣贼子窃据的伪权！此前贼人势大，吾等高句丽忠良只能与贼人虚与委蛇。”
“如今大唐此番东征，非侵我疆土、灭我国祚，乃是奉王室遗裔之请，兴仁义之师、行吊伐之举，诛逆臣、复正统、安万民、清暴乱！”
孙代音目光锐利，直视乌达，声音陡然拔高：“我开城归唐，是弃逆归顺、弃暗投明、顺应正统、保全百姓！而你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高句丽，实则是助纣为虐、依附叛逆、抗拒正道、祸乱生民！”
“你口口声声忠君报国，实则忠的是弑君篡国之贼！你自诩守土尽忠，实则为逆臣割据、残害万民！所以到底谁是叛国之徒！”
孙代音的话语如惊雷炸响当场。
乌达整个人骤然僵立原地，脸上的暴怒、狰狞、疯狂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与错愕。
从小到大，他被灌输的都是为国尽忠！
从军以来，他以为自己戍守边疆、血战抗唐，是保家卫国、忠君大义。
结果现在告诉他，他才是叛逆？
而原本因为乌达的唾骂而心虚的白岩城高层，在听到孙代音的话后，眼睛顿时都亮了。
你有这玩意你早说啊，所以说他们这些人非但不是卖国求荣之徒，反而是忠于高句丽的大忠臣？
这反转来的属实有些让人猝不及防了。
不过他们的反应也很快，立刻开始反击。
“乌达，原来你口口声声说的忠义报国，实则是在为弑君篡国的奸贼卖命！”
“昔日渊盖苏文屠戮宗室，谋害先王，海东万民苦其苛政久矣！孙城主举城归义，是遵从王室遗脉的号令，保全一城百姓。可你却执意鼓动将士死战，驱使白岩子弟，为逆贼流血送命！你这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
“不错！我等本是高句丽的将士，该效忠的是高氏王族，不是渊盖苏文这乱臣！你不分顺逆，一味顽抗，险些害得白岩全城玉石俱焚，老幼尽遭兵祸！你心中哪里有家国百姓，只有渊盖苏文一人！”
“你口口声声斥责我们是叛国，可真正背叛高氏社稷跟高句丽的人，是你！”
“不……不可能……”
乌达嘴唇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信仰的崩塌瞬间冲垮了乌达所有心神。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乌达身形巨震，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身前地面。
他双目彻底失神、瞳孔涣散，浑身力气瞬间抽干。
全场死寂无声。
李绩立在当场，静静看着眼前反转，神色依旧沉稳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当初让纵横的人将荣留王的血脉后裔从高句丽救回大唐可以说真是一步妙棋啊。
可以说有了高安仁的亲笔书信，大唐在名义上就占据了优势，而这对于在打下高句丽的城池后更加便于唐军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