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城陷落的消息像一阵凛冽寒风,吹入平壤,整座王城都笼罩在惶惶不安之中。
在失去了辽东城,白岩城之后,唐军的下一个目标定然就是安市城。
而一旦安市城出现问题,那么高句丽本土就将暴露在大唐铁蹄之下。
如果说之前,大部分高句丽人对于唐军的此次东征是抱着无所谓的想法,那么在大唐铁蹄即将抵达高句丽本土的这一刻,高句丽人都慌了。
渊盖苏文此时独坐于大堂之中,在他面前此时正摆放着数份从辽东前线送来的密报,纸页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已经有些褶皱。
而在堂下则是立着数名高句丽最负盛名的工匠。
根据情报来看,唐军自开战以来,一路上能够势如破竹的原因就在于唐军的火器,在大炮跟跟那名为炸药的配合之下,任何坚城都犹如纸糊的一般,根本无法阻挡。
若是不想办法破解唐军的火器,那么就算是已经调集了重兵布防的安市城也挡不住唐军的步伐。
渊盖苏文抬眼看向阶下匠人,声音低沉:“辽东城一日而破,非守卒不用命,乃是唐人的一种火攻器物,名曰火药,可造火雷,破墙焚楼。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你们细细揣摩,仿造此物。
若能造出相同火器,辽东诸城便可抵御大唐兵锋,高句丽社稷方能保全,尔等就都是高句丽的功臣!”
一众匠人闻言,面面相觑,心底皆是茫然。
他们在锻造冶炼方面的确是颇有建树,但问题是渊盖苏文的说的火器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啊。
渊盖苏文也是十分无奈,在意识到唐军掌握了大威力武器后,他不是没有想过派人去偷偷搞一件回来,只要拿到一件实物,凭高句丽匠人的高超手艺,拆解之后,总能复刻出来。
但是奈何唐军对于火器的管控,远比他想象的严苛。
别说是火器实物了,甚至连激发火器的药料都搞不到。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唐军军中有令:凡火药、火雷,丢失一件,工坊主事与看管兵卒一并连坐。私藏火药、偷运药料者,立斩不赦。寻常士兵不得私自带出半分火药残渣,战后所有碎屑统一填埋,绝不留半点痕迹。
在一众匠人的目光下,为首一名上了年纪匠人上前一步,躬身叩首硬着头皮小心的询问道:“大人,我等听闻唐人的火雷落地轰鸣,土石俱裂。只是我等未曾亲眼见过此物,只听斥候口述爆炸景象,不知其内里是何材料,更不知如何打造,就算吾等在冶炼一道沉浸数十载,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渊盖苏文闻言也是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只凭传言难以造器,当即挥手唤来辽东城幸存士卒:“把你在辽东城下所见,事无巨细,尽数讲来。但凡唐军火器的模样、装填之物、引燃之法,一丝一毫,不得隐瞒。”
那士卒连忙躬身回话:“那日我在辽东城西南女墙值守,远远瞧见,那东西底座厚重,立着粗铁长筒,黑黝黝的,如同山神张口,看着便叫人心头发寒。
唐兵取来药料,填入铁筒之内,又塞进去一颗浑圆铁球。随后有人持火,点燃筒口引线。
那引线滋滋冒起黄烟,然后就是轰 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雷霆自平地炸开!那铁球破空而出,拖着淡淡的烟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撞在城墙之上。
铁球一触石壁,当即轰然炸裂!火光骤然暴涨,赤红焰团四下喷涌,铁壳碎片如同无数飞刀向四面八方飞射。
石墙被炸开一处大坑,砖石崩碎飞溅,城上数名同袍来不及躲闪,当即被碎片击中,甲胄碎裂,血肉模糊。近前之人衣衫瞬间引燃,哀嚎翻滚,扑打身上烈火,根本救不得。
至于唐人用来破城之物,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后,就像地龙翻身一样墙塌人碎。”
听到士卒的话,这些高句丽匠人完全就是懵的。
不是你这说了半天不是跟没说一样吗?
“没了?”
之前询问的老匠人不死心的再次询问。
“没了。”
那名辽东城幸存的士卒也是十分光棍的说道。
开玩笑他能从唐军手中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又怎么可能接触到唐军火器。
堂下匠人们听完,悬着的心也是彻底的死了。
什么实物都没有,就让他们打造,他们是人不是神啊。
渊盖苏文听罢,心中还是带着不甘:“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一名年轻匠人闻言上前,犹豫说道:“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按照描述,唐军的火器就是一个威力更大的爆竹罢了,只要仔细揣摩研究未必不能复刻出来。”
听到这话,渊盖苏文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怎么没想到呢?
高句丽本就有节庆燃放烟火的技艺。
每到祭祀山神、王室庆典之时,匠人们会以硝、硫、炭配成药料,裹在纸筒之内,点燃升空,绽放焰火。
唐人火炮轰鸣喷火,想来根源和烟花是同一种东西,不过是药量更大、铁壳更厚罢了。
有了思路,渊盖苏文当即沉声吩咐:“好,尔等就以此为本,放大其药力,铸铁为筒,造出一样的攻城神兵。若能成,赏千金、授官爵;若是久久无功,莫离支府的刑律,绝不宽贷。”
匠人们心中惶恐,不敢推辞,只是恶狠狠的瞪向了那名说话的年轻匠人,要不是对方多嘴,他们哪里会摊上这么要命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渊盖苏文都已经发话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很快一座秘密工坊便在平壤出现,而那些匠人也是开始日夜赶工。
他们依照制作烟火的旧方,捣碎硝石、硫磺,混以木炭再加入了一些其他的材料。
可烟花的药量配比本就轻薄,这些匠人不知唐人火药的精确比例,只凭感觉一味增加硝石,或是多加木炭,配药全靠手抓,称量粗略,粉末搅拌也只是木臼简单舂捣,干湿全无定规。
很快第一门高句丽版的大炮便被打造了出来。
第一次试放,匠人们将铁筒固定在木桩之上,所有人远远退到矮土堆后方。
匠人长杆引火,引线滋滋燃烧,片刻之后只听一声炸响,并非向外推送弹丸,卷曲铆接的铁筒直接从接缝处崩裂。
滚烫的药渣、碎铁片向四周横扫。
来不及后撤的引火匠人,瞬间被飞溅的铁片击中,身上燃起烈火,惨叫着倒在地上。
其余匠人吓得伏地,久久不敢抬头。
渊盖苏文看到这一幕更是面色铁青,当即呵斥匠人办事不力。
匠人们惊惧万分,只能收殓死者遗体,继续反复试造。
他们一次次调整药料配比,时而多加硫磺,时而增添木炭,不断加厚铁筒,更换引线。
可烟花火药的配比,燃速缓慢,爆发力远远不及军用火药。
就算铁筒勉强没有炸裂,点燃之后,大多只是喷吐浓烟,滋滋燃烧,推力微弱,石球仅仅滚出数尺,便落在地上,连土墙都无法砸出痕迹。
偶尔侥幸爆发,也是铁筒先炸,弹丸尚在筒内,杀伤力全是向内、向四周乱溅,而非向前轰击目标。
接连数日,火炮没有丝毫进展,倒是作坊之中事故频发。
更是有一次药料在舂捣搅拌之时,石块摩擦生热,药粉骤然自燃,整个作坊瞬间陷入火海,里面的匠人来不及逃出便葬身火海。
原本从全国征调来的匠人,或被炸死,或被烧伤致残,剩下之人更是人人心底恐惧,生怕下一次死的就是自己。
看到火炮研制久久没有进展,渊盖苏文也是有些绝望。
造不出来,为什么大唐能造出来,而堂堂大高句丽造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