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
清平学院众人怔怔望着那道白衣背影,一时之间都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对面。
天玄圣子第一个回神。
他缓缓眯起眼,狭长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真切的审视,沉声开口:“阁下何人?”
武皇级强者独有的威压,在大殿四壁之间来回滚荡。
“清平学院,林玄鲸。”
白衣人双手负于身后,身姿笔挺,如一棵立在漫天风雪里纹丝不动的孤松。
林玄鲸。
真的是他!
清平学院众人齐齐一窒。
“林玄鲸?”
那些陈年旧事,是学院上下无人愿意再揭的伤疤。
此人当年惊才绝艳,名动雪州。
可惜后来私通魔女,犯下重罪,一度沦为阶下之囚,直到前院长薛心棠临终之前,念其迷途知返,赦免了其之前的罪名。
再后来,伴随着李轩地位坐稳,林玄鲸自知与清平学院众人格格不入,于是自请坐镇魔渊之外,一人一剑,成了雪州与魔渊之间那道无声的屏障。
这些日子以来,清平学院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个昔日的学院第一天骄。
谁也不曾想到,在这个学院生死存亡的关头,竟是这个昔日的罪徒,凭空出现在太平楼中,展现出强绝的实力,救下了铁无颜。
太平楼内。
林玄鲸站在原地,衣袂无风自动。
黑发如瀑,垂落肩背。
他生得并不如何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山岳横陈。
那张俊朗英逸的脸上,昔日那双慵懒随意的眸子,此时清澈深邃冷冽,如同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清平学院众人心中震惊至极。
林玄鲸昔日纵然惊才绝艳,却也绝对没有如此强横的实力,一剑未出,仅凭一声低喝,便震飞了半步武皇的谢惊鸿,更连带着震得六位长老几乎成了滚地葫芦。
他,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中,管若筠的神色最为惊讶。
她方才捏碎玉符,本以为现身的会是院长。没想到来的,竟是林玄鲸。
难道这才是李轩院长真正的安排?
果然是神鬼莫测。
太厉害了。
不愧是院长。
一切,尽在院长的掌握之中。
管若筠望着那道白衣背影,心中对院长的敬服,又深了几分。
……
……
天玄圣地一方,却已有人压不住火气。
“林玄鲸?小辈,你好大的胆子!”
一名长老越众而出。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赫然是一位六窍武皇。
这长老须发疾张地厉声呵斥道:“区区雪州小辈,也敢伤我圣地之人,简直不知死活。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藏头露尾的东西,究竟有几分斤两……圣子殿下,让我亲手惩戒这小辈。”
“可。”
天玄圣子没有阻拦。
他负手立于主座之前,饶有兴致地望向林玄鲸。
他也想看看,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清平学院之人,真正的战力,究竟到了哪一步。
那六窍武皇长老狞笑一声,不再多言。
轰。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寸寸龟裂。
磅礴的天玄玄气,自他体内倾泻而出,如怒涛拍岸,席卷整座大殿,独属于六窍武皇的威压,压得清平学院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死来。”
那长老暴喝一声,一掌轰出。
掌风未至,凛冽的杀意已扑面而来。
这一掌,蕴含着他六窍武皇的毕生修为,天玄玄气凝成一只丈许见方的巨大掌印,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朝林玄鲸当头压下。
林玄鲸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
并指为剑。
清平玄气,如一线清流,自他指尖悄然溢出。
那玄气中正平和,绵长醇厚,正是最正统不过的清平学院路数,与之前铁无颜施展的玄气一般无二。
然而同样的玄气,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清平剑法,第一式。”
他低声念道。
声落。
剑指斩下。
嗡。
一道青色的剑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那剑光并不如何耀眼,甚至称得上朴素。
可它破空而出的刹那,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剑,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那六窍武皇长老瞳孔猛地一缩。
他全力轰出的那一掌,天玄玄气凝成的掌印,被那一道青色剑光,从中劈开。
如利刃切过牛油。
毫无阻滞。
剑光去势不减,直取那长老胸口。
“什么?”
那长老骇然色变。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六窍武皇的全力一掌,竟连对方随手一剑,都挡不住。
危急关头,他双掌交错,拼尽全身修为,护在胸前。
轰。
剑光撞上他的护体玄气。
那号称同境难破的护体罡气,如薄纸一般,瞬间崩碎。
“噗!”
那长老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大殿的一根铜柱,又弹落在地,滚出数丈,方才停住。
再抬头时,这位之前还趾高气昂的长老,已是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林玄鲸这一剑,竟直接废去了他大半的修为,使得他丧失了再战之力。
一击。
只一击而已。
就败了六窍武皇。
全场死寂。
清平学院众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铁无颜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林玄鲸的白衣背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同样的清平剑法。
同样的清平玄气。
可这一剑落在林玄鲸手里,威力何止比他强了十倍。
一名年轻的教习,望着林玄鲸的背影,喃喃道:“他用的,当真是我们学院的清平剑法?”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敢回答。
同样的剑法,在不同的人手里,竟能差出如此天渊之别。
天玄圣地众人又惊又怒。
“放肆!”
“大胆狂徒,竟敢伤我圣地长老!”
“清平学院,你们是要与我天玄圣地为敌吗?”
一众天玄长老和弟子们,怒喝声此起彼伏。
林玄鲸缓缓收指。
他淡淡扫过这群叫嚣的天玄圣地之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一群强盗,闯到别人家里,为非作歹,肆意伤人。”
“居然还有脸指责于我?”
说到这里,林玄鲸顿了顿,恐怖的气势轰然爆发开来,目光如剑,直刺天玄圣地众人。
“这清平学院,还轮不到外人,在这里撒野。”
他的声音,宛如九霄惊雷,轰然激荡。
霎时间,满堂皆静。
天玄圣地众人被这目光一逼,竟齐齐后退了半步,旋即又个个面色涨红,羞怒交加。
他们堂堂天玄圣地的强者,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好。”
“好一个伶牙俐齿。”
天玄圣子缓缓开口。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谬赞了。”
林玄鲸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通体清亮,剑身如水,寒光流转。
他缓缓抬起长剑。
剑尖直指主座之上的天玄圣子。
“你自命高高在上,凌驾雪州。”
“可敢与我一战?”
他主动邀战。
大殿之中,气氛越发紧张。
天玄圣子面色阴沉如水。
他死死盯着林玄鲸,眼底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忌惮,方才那一剑,他看得分明,这个林玄鲸的实力深不可测,必定是在六窍武皇之上,有可能威胁到自己。
“与我一战?”
天玄圣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尽是高高在上的优越和讥讽。
“就凭你一个雪州小辈,也配?”
“本圣子何等身份,你也配让我亲自出手?”
“你还不够资格。”
话音落下。
天玄圣子猛地一挥手。
“陈长老,甄长老,孙长老,刘长老,对付这种不敬圣地的狂徒,不用留守,你们四人一起出手,将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拿下。”
“是,圣子殿下。”
四道身影闻言,自天玄圣地人群之中,同时掠出。
正是被其点名的天玄圣地的四位长老。
这四人的修为,比之前被林玄鲸一剑斩飞的那位长老更强,每一位都是七窍武皇级的强者。
四人身形闪烁,分站四方,将林玄鲸,牢牢围在正中。
“杀。”
其中一名长老低喝。
四人体内天玄玄气,同时暴涨。
四股强横无匹的气息,彼此交织,融为一体,如四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交织缠结,结成一道繁复玄奥的阵纹,阵纹如蛛网般铺展开来,将林玄鲸身周三丈之地,尽数笼罩。
“不好,这是合击之阵。”
傅弘毅面色巨变。
这种阵法,一看就不俗。
由四大七窍武皇级强者施展出来,其威力之大,何其恐怖?
太平楼之内,霎时间无形的阵法凭空升起,封锁了四方的空间,也封锁了天地间的玄气。
林玄鲸微微皱眉。
他感应到周遭的天地玄气,被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地抽离锁死,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小辈,这阵法封锁天地。”
“任你剑法再强,吸不到一丝天地玄气,也唯有等死一途。”
“狂徒,乖乖束手就擒吧。”
为首那名长老,狞声大笑。
四大长老缓缓逼近。
每一步落下,那封锁之力便收紧一分。
林玄鲸被困阵中,周身玄气,如陷泥沼。
他的剑,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
清平学院众人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师兄!”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完了……这是天玄圣地的合击阵法,四名七窍武皇联手,武皇境内,谁能破得了?”
“林师兄他……撑得住吗?”
担忧如潮水般漫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铁无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管若筠死死咬住下唇,眼眶泛红。
所有人都看得出。
林玄鲸危如累卵。
但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却根本无法插手,无法为林玄鲸提供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帮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哈哈哈哈。”
被困阵中的林玄鲸,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清越激越,如金石相击。
“所谓岚州顶尖大派。”
“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
林玄鲸手中长剑,缓缓抬起。
剑尖指天。
轰。
他体内的清平玄气如山洪决堤般轰然爆发,犹如天怒神嚎的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四名七窍武皇长老,瞳孔齐齐一缩。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
“不好!”
“快,全力催动阵法!”
可为时已晚。
林玄鲸已一剑斩出。
一道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那剑光煌煌如昊阳,璀璨夺目,照得整座太平楼,亮如白昼。
剑意浩荡,如九天银河倾泻,携带着无可匹敌的磅礴伟力,轰然斩下。
轰隆。
那封锁天地的合击阵法,在这一剑之下,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噗!”
“噗!”
“噗!”
“噗!”
四名七窍武皇长老,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四道身影,如同四片败叶,被那无匹的剑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大殿四处,有的撞碎了铜柱,有的砸塌了桌椅,有的滚到了墙根,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一击。
四名七窍武皇,尽皆吐血败退。
阵法,破。
烟尘四起,久久不散。
整座太平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林玄鲸持剑而立,白衣猎猎,黑发飞扬。
那剑尖之上,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青光。
他整个人,沐浴在那青光之中,宛如一尊自天而降的神祇。
强横,霸道,不可一世。
清平学院众人,望着这道身影,一时竟忘了呼吸。
这就是林玄鲸。
这就是昔日名动雪州的,第一天才。
他简直强得可怕。
清平学院的众人脑海之中,还在闪烁着刚才林玄鲸的那一剑,隐约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铁无颜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刚才那一剑……
那不正是自己之前施展过的,半生凝成的巅峰一剑【太平一剑】吗?
同样的剑式。
同样的起手。
可当它落在林玄鲸手中时,却仿佛脱胎换骨,判若云泥。
铁无颜望着那道身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
那是天堑。
是横亘在人与神之间的,巨大鸿沟。
“这……这怎么可能……”
天玄圣地众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四名七窍武皇的合击阵法,竟被人一剑破开?
天玄圣子,早已霍然起身。
他死死盯着林玄鲸,脸上的倨傲与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
一丝深深的忌惮。
林玄鲸缓缓转头,看向天玄圣子。
那清澈的眼眸之中,无悲无喜,平静得可怕。
“现在。”
他淡淡开口:“我这雪州小辈,可有资格与圣子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