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大胤问骨人最新章节 > 卷一醉花荫女尸案 第3章 枕下藏着的纸

    沈渡回到义庄,天已经黑透了。

    义庄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满屋的棺木、草席、停尸台都照得影影绰绰。那股子尸臭混着霉味,到了夜里更重,压得人胸口发闷。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白日里的脂粉味、账册味、尸臭味搅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发沉。他昨夜没睡好,眼底泛着青。窗外起了风,刮得义庄后头的枯树沙沙响,像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

    他走到木案前坐下,把怀里的账册摸出来,又翻了一遍。钱明,五百两,换狎词稿。这几个字,他闭着眼都背得出来。可光有这几个字不够。钱明是谁,这词稿换的是什么,账册上为什么还记着旁的名字,都还糊着。

    三天,方鹤年只给了他三天。这案子翻不过来,苏蝶就真成了自尽,那条灌进她喉咙里的黑线,也就白淌了。

    白天在醉花荫,柳如烟滴水不漏,那柄团扇停在半空。这些都告诉他,这案子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而第一次问骨看到的画面太碎。他只看见一个青铜面具,别的都糊在雾里。苏蝶临死前到底还经历了什么,那灌药的人长什么样,他得再看一次。

    他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颅骨。那颅骨白天被验过,这会儿还搁在案上,两个眼窝对着房梁。苏蝶的魂,就剩在这副骨头上。他若不多问一次,她这条命是怎么没的,就永远没人知道。

    老周拎着酒葫芦,堵在门口。

    “你又要问骨。”老周打了个酒嗝,酒气隔着半间屋子冲过来,“一天问两回,会要命。”

    沈渡没接话,绕过他,走到水盆边。

    “问骨人的脑子,不是铁打的。”老周追过来,把酒葫芦往他跟前一杵,葫芦里的酒晃出一声闷响,“你这是拿命赌。”

    “我只有三天。”沈渡卷起袖子。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三天是三天,命是命。”他眼神清明了一下,又混浊下去,像一潭水被搅浑了,又慢慢静下来。

    沈渡不再答,就着水盆净手。水是凉的,他一根一根搓着手指,把白天的脂粉味、账册上的旧墨味,一点点洗掉。问骨前要净手,这是规矩,是对死者的敬,也是对自己的护。他把十根手指都搓了一遍,连指甲缝也不放过,最后用干布擦净,才朝木案走去。

    老周靠在门框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咙里咕咚一声。他到底是没再拦。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老周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颅骨摆在油灯下,泛着青白色。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像在回看他。油灯的光斜切上去,一半白,一半暗。

    他定了定神。这一掌按下去,能不能退出来,谁也说不准。他闭了闭眼,把左手按了上去。

    掌心触到骨,先是死人的凉。那股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还没到小臂,就变了味。

    第一次问骨的余痛还没散尽。这一回,骨怨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直直捅进他的太阳穴,又从太阳穴一路烧到后颈。他额角蹦起一根青筋,牙关咬得咯咯响,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钉在了木案上。

    那根烧红的铁签在他脑子里搅动,越搅越深,像要把他的天灵盖从里头顶开。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分不清是疼,还是苏蝶临死前的声音,从骨头缝里漏了出来。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等白光散了,画面浮出来。还是碎的,断断续续,像隔着水雾看人。可比第一次清楚了几分。

    他看见一只手。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层薄茧,指节粗大,是干惯了粗活的手。那只手捏开苏蝶的下巴,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往她嘴里灌。药汁浓得像墨,顺着嘴角溢出来,在脖子上淌成一道黑线。那黑线一路蜿蜒,浸进她领口里。

    苏蝶喉咙一鼓一鼓地往下咽,咽得很慢,很艰难。药汁呛出来一些,溅在枕头上。她的手在枕边乱抓,抓住被角,又松开。最后,她摸到一张纸。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那张纸塞进了枕头底下。她的手指抖得厉害,那张纸被揉皱了,塞了三次才塞进去。药汁还在往她喉咙里灌,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只剩下咕咕的水声。

    塞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再没抬起来。

    那灌药的人直起身。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的轮廓。下巴上,有一颗小痣,就在偏左的位置。那颗痣很小,不仔细看都瞧不见。可在这段记忆里,它就那么清清楚楚地长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进沈渡眼里。

    画面到这里断了。

    沈渡从木案旁栽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眼前一黑,当场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摇醒。一睁眼,油灯还晃着,晃出一圈又一圈的重影。老周正往他嘴里塞一粒药,那药苦得他眉心一皱,苦味从舌头一直窜到天灵盖。

    “现在信了?”老周把水碗递到他嘴边,扶着他灌了一口。

    沈渡嚼着那粒苦药,眼睛还是花的,看老周都是两个人。那颗痣,他死死记着,就长在下巴偏左的位置。一颗,不大,可清清楚楚。

    “扶我去醉花荫。”他撑着木案,强忍头痛。后脑的痛一抽一抽,像有根线在里头拽。

    夜里的醉花荫比白天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沈渡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苏蝶的房走。后脑的痛一阵紧过一阵,他咬紧了牙。

    苏蝶的房还黑着,门半掩。他摸到床头,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头一路探到最深处,触到一张纸。那纸边角发毛,像是被人攥过又塞进去的。那纸被塞得极深,像塞纸的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一角撕下来的狎词稿。上面压着半个官印,模糊得认不出是哪个衙门。沈渡把纸举到油灯底下,那半个官印只露出半边,另半边被撕掉了。撕得干脆,像是有人故意只留下这一半。

    他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和账册放在一处。两张纸叠着,一个是账,一个是命。

    天没亮,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响。

    钱明死了,死在自己房里。死法和苏蝶一样,都是被灌了同一种毒。

    钱明的住处是一处独门小院,院里种着一棵老槐,叶子落了一地。廊下摆着两盆兰草,阶上扫得干干净净。一个有独门小院、还有家丁伺候的人,死在自家榻上,被人按着灌了毒。报信的是个家丁,站在门口,脸白得没一点血色,舌头直打结。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渡问。

    “天、天快亮,我去给公子送茶,敲门没人应……”家丁两腿发软,话都说不利索。

    沈渡赶到时,钱明仰面倒在榻上。嘴角挂着一道没干透的黑迹,一路淌到脖颈,和衣领上的深色糊成一片。这黑迹还没干透,毒是刚灌进去的。钱明死前被人按着灌了毒,和苏蝶一个死法。

    他一只手攥成拳,指缝里死死卡着一小片青铜。

    沈渡没有立刻去碰那片青铜。他先看钱明的脸色,青灰里透着黑,嘴角的黑迹是毒,不是血。再看他攥拳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是死前死死用力的样子。最后,他才去掰那根手指。

    那手指已经僵了,掰起来咯吱响。他把那片青铜抠出来,对着光看。边上刻着半朵曼陀罗花,花瓣卷曲,花心发黑。这花,他眼熟。

    钱明死于同一种毒,死法和苏蝶分毫不差,那青铜碎片也是同一路来路。苏蝶临死前塞进枕头底下的纸,钱明死前攥在手里的青铜,这两样物件,都指向同一伙人。他们先杀了苏蝶,又杀了钱明,灭口。

    回提刑司的路上,天刚擦亮。

    一个卖花小童从巷口跑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扭头就跑。那孩子手冰凉,塞纸条的动作极快,像怕被人看见。他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一眨眼就拐进了巷子,花篮里的花撒出来,白的黄的落了一地。

    纸条上写着:大人,收手,下一个是你。

    字是娟秀的小楷,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子女人的细致。沈渡捏着纸条,指尖发凉。这字迹,和醉花荫里柳如烟抄的花牌,一模一样。那天在雅间里,他看过她抄的花牌。一水的小楷,工工整整,还带着股子脂粉香。

    他想起那柄停在半空的团扇,想起她攥紧又松开的裙摆。天已经亮透了,巷口有人卖早点,热气腾腾,香气飘过来。沈渡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这条街上,认得这字迹的,只有他一个。

    柳如烟认得青铜面具,她的字又出现在这张警告的纸条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答案已经露了头。可她为什么要警告他,又为什么要他收手。他把纸条和那片青铜、那角狎词稿放在一处。三样物件,三条线,都往一个方向收。

    回到义庄,老周还坐在石桌旁。酒葫芦搁在桌上,人却醒着,眼睛望着房梁,不知道在看什么。沈渡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二十年前那桩青铜面具案,死的是什么人。”

    老周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酒葫芦。他喝了口酒,答:

    “都是查得太深的人。”

    沈渡蹲在那里,没再问。老周又灌了口酒,酒葫芦空了。他把空葫芦往石桌上一墩,那声闷响,在义庄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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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问骨人最新章节第6章 二十年前的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