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上被端上来的第一题,是一个写在白纸上的字:
【酒】
文苑弟子指着白纸上的字,对着院子中众人开口:“今日文会,第一题以【酒】为材,诗词不论。”
“以一炷香为限。”
说罢,文苑弟子就退回了楼中。
没等江阳反应过来,他就看到院子里众人皆纷纷不知道从哪里取出笔墨,就地开始作诗作词。
这些文人真有意思.....居然随身带着笔墨纸砚!
江阳看向齐喻。
齐喻便笑着开口:“这题肯定是齐谨出的,她就喜欢酒!”
江阳叹气,“所以考试的时候,也不怪考生总能押对题。”
“知道考官的喜好就对了。”
齐喻哑然失笑。
江阳抱着酒壶,靠着长廊的柱子,又仰头喝了一口酒。晕晕乎乎之间,江阳低头看了看酒壶,“师兄这酒不错啊,喝了身子暖暖的。”
齐喻得意一笑:“那是自然。”
“这可不是寻常的酒,而是天香楼的神仙醉,我花了不少银子托人买的。”
江阳一愣,诧异地问道:“可是......神仙醉不是玉琼堂的招牌吗?”
江阳......你可别骗我,我听玉琼堂吆喝过很多次了。
“什么?”齐喻呆住了。
江阳懂了......这是被骗了。
江阳拍了拍齐喻的肩膀,安慰道:“其实,这酒也不错。未必就比神仙醉差多少。”
齐喻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也灌了自己一口,仰着下巴指了指楼阁上题的白纸黑字:“柿子师弟不作一首吗?
江阳摇头:“咱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粗人一个,不敢丢人现眼。”
江阳有自知之明。
首先,他不是文人!真要算起来,大抵是半个文人半个武夫。他那点文学才干,要在这种文会的场合下作诗,等于自取其辱。
其次,他虽然可以做‘文抄公’。但他还是没有拿前世先贤的东西,灌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作的诗词的觉悟。
简而言之......咱要脸!
齐喻一愣,哑然失笑地点了点头,“也罢,不过文中有万般妙法,柿子师弟还是得多看看书才好。”
齐喻的话,本无恶意。
他只不过是这么随口一提,可是他不知道在场的还有一个对江阳‘知根知底’的家伙。
小妖夜听到齐喻这么说,顿时不乐意了。
在她眼里,江阳根本就是低调,所以不显山不露水。你可以说江阳不爱争斗,但是怎么能说江阳不喜欢看书呢?
从小到大,没人记得的江阳,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书了。
“可是!”
小妖夜转头对着江阳道:“你明明就会作诗作词啊。而且明明就很厉害!
小妖夜根本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
只不过不愿意别人瞧不起了江阳。
江阳闻言一呆,僵硬地转头看向一脸天真的小妖夜。只见小妖夜眨着天真的双眼,认真地继续道:“就像你小时候念的那些什么......”
“天不生我...什么万古如长夜......”
“够了!”江阳立刻上前捂住了小妖夜的嘴,欲哭无泪,“我写!我作!你别瞎说了。”
江阳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但是有的死亡轻如鸿毛,有的死亡重于泰山。
江阳希望自己的离去,轻飘飘的。就像自己的存在一样,还是不要留下太多风头的比较好。
死,可以。
社死,不行!
江阳相信,自己以前随口乱说的“天不生我江阳阳,文道万古如长夜”这种话传出去,他一定会社会性死亡。
而且死得很彻底!
小妖夜不知道江阳的内心活动,只不过见到江阳答应,顿时双眼亮了起来,而后得意地瞥了齐喻一眼。
齐喻一顿,似乎也读懂了小妖夜的心思,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有趣的小丫头。”
小妖夜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掏出了笔墨纸砚,在长椅上摊开,然后磨墨以笔沁墨递给江阳,激动道:“快写快写。”
江阳满脸黑线:“至少,你得让我想想吧。”
完了,被架住了!
怎么办?
自己写吗?
自己写的东西,在这种场合会贻笑大方的吧......
本柿子的一世英名啊!
抄前世的诗词吗?
做文抄公,那也太不要脸了吧......
本柿子的两世英名啊!
纠结中,江阳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那个天关世族的天骄身上,目光闪烁间,想起了什么。
良久,江阳低眸提笔。
小妖夜看着江阳笔下的这首词,神情慢慢地低落了下去,轻轻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女儿红......”
院子里,众人都在以酒为题,一展才学。
那个天关世族的天骄男子,也在得到题目后开始认真地想了起来......随后提笔入纸。
嗯,齐喻也写了一首。
......
不久后,一首首诗词被收到了阁楼上。
接下来是真正的社死场景......每个人作的诗词,都会被张贴在题目下,由齐谨亲自朗读出来。
第一首,是一个文道结丹仙修的题词。
“《席上》
灯前温薄酒,纸上写平生。
纵有千人赋,何妨我一声。”
齐谨念完,院子里众人看着那张对应张贴出来的词,不由点头。
此诗以今日之景取材,文中那‘不肯让名’之意,乍现风骨。虽然算不上流传万古的佳作,可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来也算不错了。
齐谨念完第一首,点了点头又念起了第二首。
“《江行》
沽得新醪过野滩,江风吹醒旧衣寒。
今宵不问船归处,明日孤帆又一山。”
第二首也工整不错,能来文会之人,本来就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接下来,齐谨一首首念着......
院子里的所有人的心神也都游走在其他人以自身文道所构建的‘酒歌’之中,领略着旁人的才学。
“《山亭饮》
山雾初开酒未凉,隔帘琴歇见斜阳。
杯中照得千峰小,饮罢方知去路长。”
......
“《如梦令·席散》
曲罢杯中留酒,桥外风凉衣袖。
欲问几时归,却怕人先开口。
休走,休走,明日隔山回首。”
......
接下来这首,江阳一听就知道是齐喻作的。
“《争名》
满座争名次,闲人只劝觞。
杯空谁算胜?店主最风光。”
江阳看向齐喻,只见齐喻扬了扬眉。
江阳笑着摇了摇头,诗词中的洒脱不羁,倒是显出了齐喻的那看戏的性子。
终于,齐谨读到了天关世族,那位天骄的词!
“酒,
一瓮封春待岁寒,
开坛香动一庭欢。
窖里不知花几落,
杯中方觉旧颜残。
贵贱同筵皆举盏,
悲欢异路各凭栏。
他年纵得长生术,
难换今宵酒未干。”
此诗念罢,江阳呆住了......妈的,写得真好!
会客亭中也顿时陷入了沉默。
这一首,没有多少词藻堆砌,却写出了身在修仙世道,长生也换不回眼前这一杯尚未饮尽的酒的体悟。“贵贱同筵”又恰好说中了这场凡人与仙修同争文名的文会。
就江阳自己而言,他最喜欢的反而是这位天关世族男子所作的这首。
有时候,虽然不喜欢别人。
但不服不行......
无边的沉默中,有人看向了角落里,如同江阳一样不起眼的最后一首...
《女儿红》
“咦,这首词......”
楼阁上的齐谨一愣,将目光挪了过去,轻轻念了出来,脸色不断地变幻。
“红烛映喜客欢呼,绣雨淋田待秋谷......”
众人听着,莫名听出了‘一点污’,彼此相望中,众人皆是讳莫如深的一笑。
“婴啼处,卖花声,新谷一杯......酒一壶。”
众人一愣,原来词中已是在说为新婚夫妻一年后的孩子酿一壶女儿红。
只是后文笔风陡然一变。
“封坛埋土待花香,
花香见喜再启酿。
陈年酒,旧时藏。
新人一双...土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