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山下山门外的会客亭院落中，众人望着这首对词，皆陷入了沉默。
此题只需要两人对答，但是其余人也都在想如果是自己该如何作答。
如此‘词对’有多难，不用细说也能够知晓。既要对上词，还要词作的好，更要回答对词中的问题。
江阳也是呆住了......
“这种搞法......”江阳心中呢喃着，“即便前世也没听说过啊。”
这下好了，连‘文抄公’都做不成了！
不过这题很妙，妙到江阳不由都代入了进去，沉入第二层题意中无法自拔。
因为恰好......他余生不长了。
......
在无边的沉默中，天关的天骄男子站了出来。他背着手，目光投向院子外云雾中的江河，恍惚间轻轻开口：
“梦里还同鸥鹭，醒来又整衣冠。
一襟江月未曾干。
几番临水立，终未上渔船......”
上半阙一出口，院中众人皆抬头望去。在场皆是修习文道之人，自然发现天关男子回答的是第一层题意。
用千里梦换做一秋余温，他会如何选择？
只是天关天骄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让江阳听出了他前两首词矛盾的点。
“曾把闲身许酒，临风却不成欢。
一声呼唤便回鞍。
心留春水畔，马向...故城还......”
天关男子对完了题，便将目光收回，脸上泛出了一抹苦笑。
很淡，
一闪而逝，
却真真切切！
在他的词中，“一声呼唤便回鞍”已经作出了他的选择。至于值不值，他没有慷慨论断。
只是江阳读懂了那一句“心留春水畔，马向故城还”中，心与身的背离。
三道题，此人给江阳的感觉都是十分矛盾的。
这题尤是如此！
他的心想要‘一秋’，却似乎被逼着走向了‘千里’。而且这种逼迫，又似乎来自他‘自己’。
江阳看不懂此人，只是觉得这个人如果为敌，
绝对是一个‘大敌’!
天关男子一词作罢，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而后便是连绵的叹气。
“好词！好对！”有人感叹。
也有人点头道：“且不论对题的答案如何，对词和答题并无问题。这个答案如何，千人有千解，咱们也无法评判。”
“只能靠文痴前辈了。”
原本许多来看戏的人，此刻皆对天关男子产生了敬佩。
不论出身，
此人在文道上确实是天之骄子！
......
墨池洞天之中，文痴婆婆听了天关男子的对词，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此人却有其物啊！”
玉符闻言疑惑：“师尊，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符算作半个文道之人，自然也能听得出来天关男子身上的那种‘矛盾’。听到文痴婆婆这么说，她便顺便问了。
倒不是她关心，只是她看到江阳似乎有些好奇。
而且天关上的天骄，说不定往后会和江阳有往来，是敌也好是友也罢，知道的多了，总是好事。
文痴婆婆摇头感叹：“还能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天家」那点家事罢了。”
文痴婆婆说得模棱两可，玉符听得皱眉，想着却还是没有再追问什么。
......
“不错！”
楼阁台上，文苑老祖文痴婆婆的法相化身不由点头，夸赞了一声后看向了院子角落的江阳方向。
只是她的目光刚看去，又像是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了台上打着伞的小妖夜。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小妖夜。
小妖夜回过神来，顿时脸色又一阵煞白，立刻在脑海中对着江阳呼唤。
“江阳，江阳！”
“到我了！不对，是到你了。也不是...到咱了！”
小妖夜手忙脚乱地看向江阳。
江阳仰头，目光落在小妖夜身旁那幅题词上，神色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杯底斜阳将尽，江头帆影初收。
有人无语驻归舟。
肯将千里梦，换作一灯秋。
未许灯前久坐，偏教此意难酬。
余温能抵几更筹？
相留辜远路，独去负回眸......】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江阳心中低语。
仙子师父要来文苑，如今还在文苑山上。而后文苑老祖化身出的词对的题目里，就恰好对上了他如今时日不多的绝境。
恍惚间，江阳又想起了黑球之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仙子师父...”
猛然间，江阳抬起头，看向了文苑山巅那笼罩在云雾中的方向。
终于，他明白这首对词的由来了。
缓缓地，江阳笑了起来。
一首对词，生自他的心中，出自台上小妖夜的口中。小妖夜那怯生生的话语传遍一方。
“共载一江明月，平分几度春寒。
从来行止两相关。
晴随云影去，雨共一灯闲。
相对灯前一笑，潮生又满前滩。
一灯随棹过千山。
山深同听雨，月白共凭栏......”
江阳回答的是原词的第二层题意：【如何面对旁人牺牲千里梦，为他换来的一秋灯？】
原本，江阳陷于求生的痛苦和道德困境之中，不知怎么回应。
可是，当他发现对方是玉符后，他忽然就有答案了。
他的答案既不是坦然接受，也不是拒绝。
而是......
【晴随云影去，雨共一灯闲！】
虽然很不要脸，但江阳的意思确实是：“他和玉符之间，需要分个屁的你我！”
从来行止两相关。
他和玉符本来就在一起走。晴时同行，雨时同留，谁走慢了，另一个便等一等。
他相信......他如若能活着，也会是玉符的‘一灯随棹过千山’。
他想活着，继续与君天下同行。
仅此而已！
......
墨池洞天之中，文苑老祖文痴婆婆听完了江阳的回答，顿时呆在了原地。
她当然听懂了，只是她没想到：
“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文痴婆婆呆滞地看向玉符。
可玉符却在听到江阳的回答后，没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如百花齐放。
“哈哈.....”
玉符笑得真切，笑得前仰后翻：“师尊，你小瞧了我的弟子。咱们被他发现了。”
“虽然被发现，不过已经没事了。”
玉符转身，把文痴婆婆手里的【古道玄字】接过，收进了袖中。
“是我多虑了。”
玉符看着山下的那一幕，笑着开口：“我与他之间，无需如此......”
“山深同听雨，月白共凭栏。”
这不就是她偷偷写的那本《要与徒弟一起做的十万件事情》的原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