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随口问了一句,“政治科那边,你找过人没有?”
沃尔夫点了点头,回应说:“是的,找人疏通过关系,只是我在政治科那边没有特别的门路,不过12分局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尽管罗姆的事情已经不在他们分局的管辖范围,但如果一个有分量的人,愿意主动替罗姆递一份解释说明,证明那些包裹只属于正常的出版交流、没有煽动意图,未来就可以从轻处理,就是罚款会多一点而已。
沃尔夫苦笑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但眼下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这个说明不能由我来写。我是记者,天生就是靠写字吃饭,而且作为《柏林日报》的正式记者,我写出来的任何东西,天然都带着政治立场。因此,他建议我去找一个和出版行业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身份上能够站得住脚的人。嗯,就是一个政治担保人。”
等到“担保人”那几个字落入自己耳中时,瓦尔特心底的警铃骤然拉响,可他的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依旧显露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沃尔夫看着瓦尔特,继续说道:“我跟他说了你的背景,现在是柏林警局的法医,柏林医学院的博士,预备役军医官。他听完之后,认为你说的话,做出的承诺,比我更加有分量。”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接着端起凉咖啡,喝下了最后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你把联系12分局的那个人的全名及职务写给我。另外在罗姆那边,我需要他提供一份详细的书目和寄件记录,越细越好,最好把每本书的出版号、印数、寄出时间都列清楚。嗯,我明后天找个机会,去一趟政治科,先看看情况。”
下一刻,沃尔夫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铅笔和一本巴掌大的记录本,在一张空页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推到瓦尔特面前。
“我的秘密联络人就是12分局的罗恩·克莱因警长,他个头不高,但办事很利落。至于你需要的与罗姆相关的详细资料,今晚就会有人送到你家里。”
瓦尔特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上衣内袋里。
沃尔夫把铅笔和本子收回去,端起杯子做样子似的喝了一口,发现已经空了,很是扫兴的放了下来。
他看了瓦尔特一眼,说:“事实上,罗姆这个人为人很讲道义,平日里也挺谨慎的,就是太信身边的俄国朋友了,所以才惹下这样的麻烦事。”
瓦尔特站起来把帽子戴上,他对于沃尔夫最后那句话不置可否。
他朝沃尔夫微微颔首,在桌上留下五十芬尼,刚好用于支付自己喝下的两杯咖啡。
沃尔夫则坐在原地,拿起那份合拢的报纸重新展开,不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翻了翻,又合上了。
随后,他招手叫来了服务生,又给自己要了一杯咖啡。
此时,波兹坦大街上人流如织,瓦尔特的身影很快就融入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在沃尔夫的视线尽头。
但事实上,瓦尔特并没有走远,他只是拐进了50米外的一个路口,借助着墙体,悄然隐藏自己的身影。
就在这时,瓦尔特看到路边的树荫底下,站着一名摄像师,非常卖力的向往来路人比划着,嘴里不停的招揽生意。那个人的怀里,正抱着一台最新款的德国产,高兹‑安许茨便携式照相机。
这台相机的“体积小巧”,拥有灵活的折叠机身,无需三脚架便能手持拍摄。收拢之后,它就像一个政府公务员的手提包,整个裸机也不过1.8公斤,非常轻便。
瓦尔特随意地招了招手,将那名一直守在街头树荫下,半天都没能揽到一单生意的照相馆老板,唤到自己的前面。
摄像师一见瓦尔特的军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
“长官,您是几个人,要拍几张相片?我给您一个实在价,一张只要一百芬尼,别家店可都得120到150芬尼呢。您现在拍,明天的这个时间就能来取。”
瓦尔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枚价值20马克的金币,轻轻搁在对方的掌心里。
“钱的多少都不是问题,但我要你帮个小忙。看见坐在咖啡馆外面,拿着报纸的人没有?现在就带着你的相机,去露台咖啡馆那边继续招揽顾客,先把他和他身边的人都给我拍下来。记住,但凡上前跟这个人搭话交谈,打招呼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掉,而且身材、相貌必须给我拍得清清楚楚,不能够丝毫的马虎。”
瓦尔特顿了顿,继续说道:“等到那个人离开咖啡馆之后,你就可以收工走人。当然了,你今晚要在暗房里多加个班,以便于明天上午8点半,劳烦把洗好的照片,悉数送到亚历山大广场的柏林警察总署,交给法医瓦尔特·科勒,嗯,也就是我本人。事成之后,我会再给你20马克,哦不,是60马克。”
在前世,“担保”这两个字就是他的禁忌,但凡沾上边的人,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如今自己换了一个躯壳,这层心理阴影,依然是如影随形。
另外按常理推断,12分局的克莱因警长既然能向政治科递话,那么他自己出面做个担保,应该也并非难事。可对方偏偏要费尽周折,拐弯抹角的把刚刚晋升上尉的自己拉进这趟浑水,这让瓦尔特心底的疑虑更重了几分。
穿越以来,瓦尔特的朋友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即便是眼前的记者沃尔夫,充其量也只能算半个。倘若这人真为了某种利益将自己卖了,那么瓦尔特也不介意让施普雷河或是哈弗河的河底,再多沉下一个冤魂。
值得庆幸的是,瓦尔特在政治科的那层特殊身份,知情者寥寥无几,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在外人眼里,瓦尔特不过是个偶尔去政治科,给犯人看病的医生罢了。
只是眼下,瓦尔特的这身军医官制服实在太扎眼,继续留在原地盯着咖啡馆显然不妥,这才临时抓了个摄像师,来充当自己的眼睛。
不得不说,80帝国马克的分量的确够重。这一笔钱,足够一个街头摄像师风里来、雨里去,忙活整整两个星期。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收到定金的摄像师二话也不说,抱着那台高兹-安许茨相机,径直朝露台咖啡馆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着,嘴里还不忘继续吆喝招揽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