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下来，中年女人端来几杯茶放在茶几上。
“你们说搞古建筑研究，研究什么？”杨老爷子打量着我，目光很亮，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我们在山南坡看到一座清代的老坟，碑上刻着道光年间，那是您祖上的墓穴吗？”
杨老爷子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那座坟是我曾爷爷的。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不瞒老爷子，我们是发现那地方的风水很好，特地来拜访的。”
杨老爷子放下茶杯，靠在藤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那是光绪年间，我曾爷爷请了一个江西的风水先生，姓什么我记不清了。那风水先生给选定的位置，选好后，他说了一句话……”
杨老爷子停了停，看着门外，像是在回忆。
“他说，眠弓一案，子孙后代，当出贵人。”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那一辈，确实也出了两个当官的，虽然官不大，但在民国时期也不算小了。后来赶上打仗，家道中落了一阵子。再后来，改革开放，我搞建筑，也挣了点钱。”
杨老爷子抬起手，指了指客厅的天花板。
“现在我们杨家整体都是不错的，家庭还算和顺，没有什么大灾大难的。那个江西先生说得没错。”
我点点头：“老爷子，我能问一下，您孙子是做什么的吗？”
“在上海，搞金融的，也不算太差。”
旁边那个刷手机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爷爷，你跟几个陌生人说这些干什么？”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冲，“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小兔崽子，你给我闭嘴。”杨老爷子没看他，但声音沉了下去，“人家搞研究的，问问怎么了。”
年轻男人没再说话，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往楼上走。脚步很重，踩得木楼梯咚咚响。
杨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重孙，杨天赐。从小被他爸妈惯坏了，脾气大得很，谁的话都不听。”
“在哪读书？”
“海州大学，今年大二。”杨老爷子摇了摇头，“花钱跟流水一样，一个月要好几万，穿的衣服没有低于一千的。上个月跟他爸吵架，说钱不够花，要买什么名牌包，被他爸骂了一顿，把手机都砸了。”
中年女人在旁边插嘴：“杨老先生，您不用担心。天赐还小，大了就懂事了。”
“还小？都二十了！”杨老爷子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两滴，“想当年我在工地上，一天挣八块钱。他现在一天花八百块还嫌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从杨元坤下葬之后，到杨天赐这一代已经第六代了。
“老爷子，”我把话题拉回来，“您曾祖父的坟，确实是眠弓案。山脊横陈在坟前，弯抱向内，弓背朝外，弧线正对碑面，这是很好的格局。‘眠弓一案，富贵双全’说的就是这个。不过——”
老爷子看着我问：“不过什么？”
“我算了一下，从你曾爷爷下葬，到你曾孙杨天赐这一代，已经第六代了。恐怕此穴气已尽。”
杨老爷子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
“好的阴宅格局对后代的福荫并不是一劳永逸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影响也会逐渐减弱。若按民间流行说法，阴宅的影响约为三代，宽至五代；除非是真龙大地、地运绵长，可福荫更久。”
杨老爷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那我重孙天赐已经是第六代了。也就是说福荫已经没了？”
我点点头：“按照传统说法是这样的，你重孙这一代恐怕已经受不到眠弓案的福荫了。”
杨老爷子沉默了，没说话。
我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
“您自己也说了，您重孙谁的话都不听，花钱如流水，跟父母吵架砸东西。如果不改，就算眠弓案有福荫也保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