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落在虚空岛大战过后破碎的石台上。
方才那一场以天地为赌桌、人心为筹码的终极对决刚刚落下帷幕。归墟主那一套万物皆空、一切输赢尽是虚妄的虚无之道,伴随着他本人的落败,轰然崩塌在海风之间。
满地碎裂的玉质筹码散落一地,有些摔成两半,有些碾成粉末,像是破碎掉的旧江湖秩序。海风呼啸,卷起碎石尘土,大战过后,没有人高声欢呼。所有人心里清楚,打败一个归墟主,杀掉一众归墟门徒,仅仅只是斩除了眼前之恶。真正最难的,从来都不是打赢一场赌局,而是打完之后,该给这片饱经动荡的江湖,立一套活下去的规矩。
花痴开站在石台正中,一身衣衫早已在大战之中多处撕裂,额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伤口,血丝顺着侧脸缓缓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一双眼睛望向远方茫茫沧海。方才与归墟主博弈之时,无数心魔幻境轮番来袭,过往二十年一幕幕在脑海之中走马灯一般闪过。两岁丧父,夜郎府里面日夜苦修千算熬煞,行走江湖一路血战,手刃仇敌,揭开天局阴谋,远赴虚空岛对决弈天会,再到今日平定归墟之乱。
一路走来,他最初上路,只为一件事——复仇。
可走到如今,仇早已报完,敌人一茬接着一茬倒下,他才慢慢读懂师父夜郎七当年时常念叨的那句话。
“赌术本身无善恶,善恶的,永远是握牌之人的心。”
红袖缓步走到他身侧,轻轻取出一方干净手帕,抬手,温柔替他擦去脸颊血迹。大战落幕,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观战时候的惊魂未定,但是神色已然安定下来。
“打完了仗,江湖该往哪儿走?”红袖轻声开口,海风吹起她鬓边长发,“打垮归墟,还有下一个弈天,下一个天局。只要没有规矩锁住人心,总有野心之人,想要拿天下当做自己的赌盘。”
这话,正好戳中花痴开心底正在思虑之事。
“你说得没错。”花痴开缓缓点头,目光扫向四周站着的一众亲友门徒。
盲童阿炳静静立在风里,虽然双目看不见眼前景象,但是耳朵捕捉着海风、碎石、众人呼吸之间细微动静,神色沉静。一身利落劲装的鬼手玲珑,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纸牌,脑子里还在复盘刚刚归墟主那些邪门博弈手段。铁塔一般的阿蛮环抱双臂,浑身伤口还在渗血,只要花痴开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再次挥拳。灵狐小七靠着断石柱,手里一卷厚厚的名册,上面记着全国各地赌坊、地下场子的名单。
后方不远处,菊英娥安静伫立。历经半生风雨,为夫报仇奔走二十年,如今鬓角也悄悄染上几缕白丝。她望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面带着宽慰,也带着一丝担忧。她清楚,一旦花痴开选择定下江湖新规,往后肩上扛着的,就不再仅仅是一家人的安危,而是整个赌坛万千生灵的祸福。
已经选择归隐、极少过问江湖纷争的夜郎七,缓步走上石台。老人经过虚空岛囚禁那一场劫难之后,精气神损耗不少,步履不复往日轻盈,可是一双眼眸依旧通透雪亮。
“痴开,我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夜郎七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呼啸海风,落在每一个人耳朵之中,“多少年来,地下赌坛,向来是强者定规矩。谁赌术最高,拳头最硬,谁就说了算。天局是如此,弈天会亦是如此。归墟想要推翻一切,到头来也不过是打算由他自己,坐上那张最高赌椅。循环往复,恩怨永无休止。”
花痴开转头看向恩师:“师父,所以我不想再走那条老路。”
“哦?那你打算如何?”夜郎七眉头微微一挑。
“不靠武力威压,不靠赌术高低去驯服所有人。”花痴开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坚定,“立规。明明白白定下十条铁律,往后但凡踏足赌坛这一行,无论名门赌坊,还是地下黑市,所有人,都要守这套规矩。有人守,江湖安定;有人想破坏,我们所有人,联手讨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中一震。
灵狐小七最先上前一步:“痴开,这件事怕是不容易。全国各地多少地下赌场,灰色场子盘踞多年,背后牵扯无数利益链条。那些地头蛇,自在惯了,怎么肯乖乖受条条框框约束?稍有不慎,赌坛联盟直接分裂,各地掀起内乱。”
“难,也要去做。”花痴开摇了摇头,“若是怕难,今日我们何必拼上性命来到这里?归墟为什么能够快速收拢一大批门徒?就是因为前些年赌坛无序,有人靠着出千谋财害命,有人设局搞得别人家破人亡,无数人心里面积攒怨气,才会被虚无论调趁虚而入。不给普通人一条活路,乱象永远不会断绝。”
阿蛮瓮声瓮气开口:“谁要是不听话,我一拳打服!”
“蛮力治标不治本。”花痴开看向阿蛮,轻轻摇头,“打服一时,人心不服,等到我们年老、离世,规矩瞬间作废。真正的规矩,要让大多数人,心里觉得这么做,是对自己有利的。设局坑害普通人、吸干百姓家产,这种生意,本就不该存在。”
鬼手玲珑沉吟片刻:“可是赌本身,便是有输有赢。只要入局,就有人倾家荡产。这条边界,很难划清。”
这是最现实的难题。千百年来,多少人想要整治赌业,全都卡在这一关。何为正常博弈,何为害人圈套?界限模糊,极易被人钻空子。
花痴开早已经在心里面推演许久。
“区分开来。”他缓缓说出自己的思路,“赌坛可以留博弈,不留陷阱。依靠千术出千、暗中串通设杀猪盘,引诱家境普通之人倾尽家产、借贷入局,害得家破人亡,此为禁。高手之间技艺切磋,以博弈论输赢,不设圈套诓骗外人,这才是赌术本来的模样。千算、熬煞,是人心与心智的修行,不该用来收割凡人血汗。”
菊英娥这时缓缓开口,半生人情冷暖看得通透:“想法是好,但是纸面规矩,想要落地,需要人手,需要监管。谁来查?谁来判罚?权力一旦集中,时间久了,滋生出新的独裁。前车之鉴,数不胜数。”
“所以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花痴开早已想好解法,“赌坛联盟各地分舵,推选正直之人组成公议会。但凡有场子触犯戒律,由三地以上代表共同核查定罪。我花痴开,是规矩守护者,不是江湖帝王。若是有一日,我自己坏了定下的戒律,所有人,一样可以联手制止我。”
一番话说完,在场所有人皆是沉默。
这话听起来简单,分量重得吓人。古往今来,多少手握至高力量的强者,愿意主动给自己套上枷锁?以花痴开如今的实力、声望,他完全可以坐上至高宝座,一言定江湖生死。可他偏偏选择放弃独断之权,搭建一套能够自我运转的秩序。
夜郎七眼底慢慢泛起一丝笑意。他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当年花千手活着的时候,心中也是这般抱负,奈何势单力薄,又撞上弈天会的打压,壮志未酬身先死。如今,这份心愿,落在后辈身上,终于要落地。
“好,很好。”夜郎七缓缓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们便一同,拟定这套新赌规。”
一群人围拢过来,海风掠过残破石台。红袖取出纸笔,铺开在一块平整青石之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戒律,缓缓落在纸面。
花痴开提笔,落下第一条:
第一条:严禁暗作出千,串通设局收割普通人,杀猪盘、连环套,一经查实,赌坛共讨之。
玲珑补充第二条:
第二条:不得引诱负债者、落魄百姓借贷入局,断人生计之赌,列为江湖大忌。
小七思索片刻,添上第三条:
第三条:各地赌坊,不得勾结黑道势力,以暴力催收赌债,祸及家人亲友。
阿蛮想了许久,憋出一句实在话:
第四条:博弈对决,只论技道,不拿无辜亲友性命当做赌桌上的筹码。
菊英娥缓缓开口,加上第五条:
第五条:赌坛纷争,江湖恩怨,局限于当事双方,不得祸及街坊百姓,屠人满门。
夜郎七闭目片刻,道出第六条:
第六条:千算熬煞等不传技艺,不得传授心性歹毒、一心只为敛财害人之徒。
阿炳静静听着,轻声说出第七条:
第七条:各地分舵公议,凡事讲究证据,不可仅凭一面之词,随意定罪。
一条条戒律不断增补,众人反复推敲措辞,规避漏洞。从日暮西沉,一直写到月升沧海。整整十条铁律,终于完整成文。
没有华丽辞藻,每一句,都是过往几十年江湖血水换出来的教训。
花痴开拿起写满十条赌规的宣纸,站起身来,面朝所有跟随他们征战至此的联盟属下。月光洒在纸面之上,字迹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此十条,便是赌坛铁律。”他声音不高,却传遍整片空地,“我花痴开在此立誓,若是有一天,我贪图权柄,践踏今日定下的规矩,在场每一位,都可以站出来反对我。我建立的不是一个由赌神统治的江湖,而是一套守住人心底线的秩序。”
话音落下,四下寂静几秒,随后轰然响起一片应答之声。
“我等遵从新规!”
“愿守十条戒律!”
声音此起彼伏,在海岛山崖之间回荡。
只是,花痴开心里清楚,立规,只是万里长路第一步。纸面文字,想要落到全国各地每一座赌坊、每一处地下场子,少不了漫长博弈。旧势力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受损,暗流依旧涌动。江湖,远远谈不上彻底太平。
夜郎七望向远方海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规矩立下了,接下来,就是落地。这一条路,不会比击败归墟更加轻松。人心,永远比赌局更难算。”
“我知道。”花痴开微微颔首,眼底没有迟疑,“但路总要有人先走。师父,从前我不懂,何为‘痴心’。我以为痴心,是一心复仇,死磕输赢。走到今天方才明白,痴,是认准一件正确之事,任凭风雨飘摇,绝不回头。输赢只是一时,心中道义,方是长久。”
红袖走到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不需要太多言语,她会陪在他身边,走完往后所有风雨。
阿炳、玲珑、阿蛮、小七几人对视一眼,眼神之中皆是坚定。这条路,不会是花痴开孤身前行。
月光慢慢升高,潮水一遍遍拍打礁石。旧时代,随着归墟的覆灭缓缓落幕。一个全新的赌坛时代,伴着这一纸新规,缓缓拉开帷幕。
但是所有人心中隐隐明白,故事,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道统重铸之后,薪火如何传承,下一代年轻人能不能扛住这份重担,未来还会有多少风波,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谜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