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拂着临海小院的木窗,咸湿的气息漫过院落里几株老榕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旧江湖低声的絮语。
轰轰烈烈的归墟会之乱尘埃落定,天地为桌的终极赌局早已化作江湖人口口相传的传奇。归墟主身死道消,那套主张万物皆空、抹杀一切情义的虚无邪道,彻底被扫进赌坛的历史尘埃。花痴开以痴心破虚无,定下全新的赌坛十戒,花夜国大大小小的赌坊、地下博弈场所尽数遵照盟规行事,绵延数十年的黑暗阴霾,终于缓缓散去。
刀光剑影远去,杀伐博弈落幕。
天下归于安宁。
这座临海小院,是菊英娥特意为夜郎七寻下的归隐居所。远离赌城的喧嚣,远离联盟总部无休止的公文与纷争,面朝沧海,背靠青山,没有赌场的骰盅脆响,没有赌桌之上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弈,只有潮起潮落,日出日落。
小院布置得朴素简单,原木桌椅,竹编茶席,墙角堆放着几箱旧物,大半都是夜郎七一辈子珍藏的赌术典籍、残破的牌具、泛黄的手记。
曾经的花夜国地下无冕之王,尊号千手观音佛祖的夜郎七,如今褪去一身风云。
不再有高堂之上万众仰望,不再有无数手下俯首听命,不再要运筹谋划,斡旋各方势力,也不必再承受兄弟反目三十年带来的心底伤疤。
满头花白的发丝随意束起,一身粗布短衫,脚下踩着一双布履,手上再不见曾经摩挲牌九骰盅磨出的厚茧,那些叱咤赌坛的绝世本领,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仿佛都随着归隐,一同封存。
午后,阳光穿过榕树的枝叶,碎金一般洒落在院中石桌。
夜郎七坐在石凳上,手里拎着一把旧蒲扇,慢悠悠扇动,目光遥遥望向无边大海,神色恬淡,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生跌宕留下的沉沉沧桑。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花痴开缓步走了进来。
一身素色长衫,不复往日决战之时锋芒毕露。经历过弈天会的兄弟纠葛,扛下归墟会席卷天下的浩劫,如今的花痴开,已是整个赌坛公认的道统执掌者。脸上褪去少年时代那几分痴傻伪装,眉眼沉稳宽厚,只是眼底那一份纯粹的痴心,从未半分消减。
红袖跟在他身侧,手中提着食盒,里面是菊英娥亲手烹制的几样小菜与一壶陈年米酒。
“师父。”
花痴开开口,声音平缓。
夜郎七缓缓回过头,看见来人,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挥了挥蒲扇:“痴开,还有红袖,来了。快坐,不必多礼。到了我这山野小院,什么盟主、赌神的名头,全都收起来。”
石凳微凉,两人依次落座。红袖将食盒打开,把菜肴、酒盏一一摆放在石桌上。卤味、清炒时蔬,简简单单,没有豪门盛宴的奢华。
海风掠过,吹动桌角泛黄的一卷古书。那是夜郎七年轻时候抄写的《千算要略》,纸页边角多处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花痴开目光落在书卷之上,心中万千感慨翻涌。
忆起儿时夜郎府的岁月,那是龙蛇混杂的赌城府邸。两岁丧父的自己,孤苦无依,被母亲菊英娥亲手托付到这位大人物手中。那些年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冰火熬煞狱之内受尽折磨,日夜推演千算,反复打磨千手观音手法。无数个日夜,他咬牙硬扛,心中满是复仇的执念。
那时候的夜郎七,威严如山,喜怒难测,是严师,亦是义父。
后来才知晓,师父心中藏着三十年的隐痛。孪生兄弟夜郎八创立弈天会,兄弟二人因为道不同彻底决裂,他被亲兄弟长期囚禁虚空岛,受尽煎熬。等到重见天日,世间早已斗转星移。
半生执掌地下赌城,半生承受骨肉相残的苦楚。
如今,终于可以卸下千斤重担。
“联盟那边的繁杂事务,都处理妥当了?”夜郎七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米酒,抬眼看向花痴开。
“大体安顿完毕。”花痴开轻轻点头,“归墟会残余的零星徒众,一部分放下执念,遵从盟规改邪归正;少数死硬分子,已经被各地分盟清缴。赌坛十戒,已经抄录成册,送往花夜国每一处赌坊。往后,江湖博弈,讲规矩,讲底线,不再容许以赌夺命、设局害家。”
说到此处,花痴开顿了顿:“只是琐事繁多,每日卷宗成堆,弟子今日偷得半日空闲,过来探望师父。”
夜郎七呵呵一笑,举杯抿了一口米酒,酒液清冽,入喉微涩。
“当初我坐在赌城最高的楼阁之中,手握万千人马,以为权柄在手,便是江湖。等到被夜郎八囚禁虚空绝地,不见日月,才恍然明白,什么地下帝王,什么千手观音佛祖,名头皆是虚妄。”
他蒲扇轻轻拍打大腿,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怅然。
“一辈子钻研千算,推演人心算计,看透无数赌局阴谋,算尽旁人,偏偏算不透骨肉亲情。我与夜郎八,一母同胞,年少之时一同研习赌术,也曾意气风发,立志要将博弈之道发扬光大。可他执着于‘天道博弈’,视凡人情义为桎梏;我信奉赌术为人,人心重于天命。一步之差,兄弟反目,纠缠整整三十载。”
提及往事,海风似乎都带上一丝悲凉。
“当年花千手拒绝弈天会的招揽,招来灭门惨祸。我拼尽一切,救下尚在襁褓的你,与弈天会彻底决裂。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既要护你长大,也要和我那亲兄弟分个高下。”
夜郎七望向远方海面,波光粼粼:“虚空岛一战,夜郎八败在你的痴心道下,心结解开,临终解散弈天会。仇恨已经了结,可逝去的岁月,再也回不来。”
花痴开默然不语。
他见过太多江湖人的悲剧。司马空机关算尽,落得身死;屠万仞执着蛮力煞气,终饮败果;夜郎八天赋绝世,却困于天道执念,走向歧途。所有滔天本领,如果失却人心底色,终究会走向毁灭。
“师父,不必耿耿于怀。”花痴开缓缓开口,“若无当年您舍命庇护,我活不到长大,更谈不上为父报仇,更谈不上订立如今的赌坛新秩序。您做的一切,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必定心怀感激。”
红袖在一旁轻声附和:“七先生,这天下万千赌徒,如今能够脱离黑暗,得享安稳,皆有您的一份功劳。”
夜郎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自嘲:“功劳谈不上。我手上,也沾过不少江湖血。执掌地下赌城那些年,为稳住局面,杀伐决断,造下不少杀业。归隐于此,也是想静静反省余生。”
他伸手,把那本泛黄的《千算要略》推到花痴开面前。
“这本手记,伴随我大半辈子。千算推演之法,熬煞的心法诀窍,我毕生感悟,尽数写在里面。以前只肯口头传授,舍不得交出原稿。如今,该交到你的手上。”
花痴开伸手,双手郑重接过旧书卷。纸张粗糙,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
“千手观音的手法,不动明王心经,你早已青出于蓝。但手记之中,不止是赌术技巧。更多是博弈背后,人心取舍。千算可以算尽概率,算尽计谋,却算不透人心。熬煞能够扛住万般苦难,却扛不住心魔妄念。痴开,记住,术是皮囊,心才是根本。”夜郎七目光郑重。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花痴开将书卷抱在怀中,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菊英娥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小七、阿蛮、玲珑、阿炳,一行人尽数到此。
小七早已卸下刀光剑影,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婉,经历生死,如今安稳经营自己的赌坊,前不久刚刚办完婚事。阿蛮褪去满身戾气,铁甲不在,一身布衣,铁汉脸上少了凶狠,多了烟火气。玲珑一身劲装,聪慧机敏,已是独当一面的盟中骨干。盲童阿炳,耳朵微微颤动,听辨周遭一切动静,昔日孤苦盲童,如今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赌圣。
一众旧部弟子,齐聚这座临海小院。
“七先生。”小七轻声唤道。
阿蛮瓮声瓮气:“老东家,我们过来看看您。”
夜郎七见到这群晚辈,脸上笑意更深,抬手招呼众人落座。小小的院落,一下子热闹起来。石桌四周添上板凳,酒盏增添数套。
阿炳侧耳,脸上带着笑意:“海风,浪声,还有榕树叶子响动,这里,比赌城安静太多。”
玲珑环顾四周,感叹道:“七先生选择此处归隐,远离纷争,真是再好不过。”
菊英娥走到石桌旁,目光望向夜郎七,语气平和:“这么多年,你背负太多重担。如今放下一切,好好安度余年,也算不负半生风雨。”
想当年,菊英娥痛失丈夫花千手,万般绝望之下,将亲生骨肉托付给眼前这个人。这么多年过去,历经无数生死劫难,所有人都好好活了下来。
过往的血与泪,此刻化作一杯淡酒。
小七提起酒壶,给众人一一斟酒。
夜郎七端起酒杯,环视院中所有人。花痴开与红袖,菊英娥,小七,阿蛮,玲珑,阿炳。这些人,便是搅动整个赌坛风云的一批人。可此刻,没有盟主,没有赌神,没有情报首领,没有沙场悍将,只是一群历经劫难的故人。
“来,共饮一杯。敬死去的故人,敬活着的我们。敬已经落幕的旧江湖,敬刚刚启程的新时代。”
酒杯相碰,清脆的叮当声响,消散在海风之中。
米酒入喉,苦辣之后,留存淡淡的回甘。
阿蛮性子直,喝完一杯,忍不住开口:“老东家,联盟好几次想请您出山,做名誉长老,坐镇盟会。不少江湖后辈,都盼着能得您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安静几分。
不少赌坛后辈,心中依旧敬畏夜郎七。若是他愿意重返联盟,仅凭名号,便能震慑四方宵小。
夜郎七听完,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决。
“江湖的舞台,早该交给年轻人。我已经老了,满身过往,半身高是旧时代的恩怨。新的赌坛秩序,是花痴开、是你们一手拼出来的,理当由你们守护。我若再身居高位,反而会束缚你们的手脚。”
“赌术可以传授,但权力,我不再沾染。”
他伸手指向茫茫沧海:“往后,我就守着这座小院。晨起看日出,傍晚观海潮。闲来翻看旧书,打磨几副牌具。偶尔钓钓鱼,吹吹海风。江湖风波,庙堂盟会,再也与我无关。”
顿了顿,他看向花痴开:“痴开,赌坛的担子,完完全全落在你肩上。前路不会永远太平,归墟虽灭,世间贪念不绝,新的祸乱,或许还会再起。可你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痴道’,不必模仿我的路,只管走你认定的人道。”
花痴开心中沉甸甸,肃然应道:“弟子明白。”
“不过,若是真遇上天大的绝境,实在迈不过去那道坎。”夜郎七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老江湖的锐利,“你们尽管来此小院寻我。我人虽归隐,一身本事,还没有彻底荒废。”
一句话,让所有人心中安定。
哪怕不问世事,这位昔日地下王者,依旧是所有人最坚实的后盾。
红袖轻轻握住花痴开的手腕,眉眼温柔。
阳光慢慢西斜,落日余晖染红海面,漫天霞光洒落小院。
众人闲谈,说起过往一桩桩旧事。说起夜郎府严苛训练,说起沙漠赌城大战屠万仞,说起虚空岛弈天会惊心动魄的赌局,说起归墟会天地为桌的死战。有凶险,有欢笑,有唏嘘感慨。
那些九死一生的往事,如今当作闲话来讲。
阿炳耳朵灵敏,听着海浪声声,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玲珑说起各地盟会推行盟规遇到的趣事。小七聊起自家赌坊,如今恪守十戒,不再有血腥阴谋,往来客人皆是凭技艺博弈。阿蛮粗声讲起清剿归墟残余时闹出的笑话。
小院之内,欢声笑语,冲淡了半生刀光剑影。
天色渐渐暗下,潮声阵阵。
夜色袭来,一行人不便久留。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花痴开最后一个离开。
临行之前,他再度望向石桌旁的老人。夜郎七独坐那里,蒲扇轻摇,望着茫茫大海,背影孤淡,却又无比安然。
一代赌坛巨擘,就此归于山海之间。
曾经叱咤风云,搅动整个花夜国地下世界;手握千算千手,看透人心万千;扛过骨肉背叛,熬过囚笼绝境。
如今,抛却权柄,放下恩怨,不恋盛名,不求功业。
江湖再无千手观音佛祖,世间只余下临海小院一名闲翁。
走出院门,晚风迎面吹来。
花痴开怀里紧紧揣着那本《千算要略》,心中百感交集。
红袖走在他身侧,轻声道:“师父这一生,大起大落,到如今,才算真正得自在。”
“是啊。”花痴开低声应道。
赌术的至高境界,未必是赢下所有赌局。
真正的超脱,是拿得起,也放得下。
赢过万千对手,最终,放过自己。
远处,一轮明月缓缓自海面升起,清辉遍洒人间。
旧江湖缓缓落幕,属于新一代的赌坛,正迎着月光,缓缓向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