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江,残霞尽敛。
方才还铺满天际的金红落晖,转瞬便被浓稠的夜雾吞没。万里江涛自西向东奔涌不息,浪头拍击江岸磐石,发出隆隆沉响,似万古不息的擂鼓,震得整座临江醉风楼都微微轻颤。
江南晚秋的夜风最是凉透,穿窗入户,卷动案上残烛,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将雅间内两道少年人影拉长、叠合、浮沉不定,一如他们此刻刚刚立起的道心,看似笃定如山,实则已悄然悬在乱世江湖的风口浪尖。
花千手、夜郎七,对坐残灯。
两杯浊酒轻碰,一声脆响,清越通透,刺破满室暮色沉凝。
这一声酒樽相击,不似江湖豪客纵酒狂歌的张扬,无半分年少得志的轻狂,却重如落子定枰,沉如立誓铸碑。
是两个寒门少年,于乱世浑浊之中,以一腔赤诚热血,为自己、为江湖、为苍生,立下的毕生宏愿。
“你我兄弟并肩,以人道破乱世,以赤诚开新局!”
夜郎七方才这句誓言,依旧回荡在寂静雅间之内,字字滚烫,句句千钧。
他年少闯荡江湖,见惯人心鬼蜮、赌坛溃烂、黑白颠倒,早已练就一身沉敛城府、一双观世冷眼。可今夜面对花千手这一颗纯粹到极致、痴绝到无我的赤子本心,素来沉稳克制的夜郎七,心底依旧忍不住翻涌起久违的热血滚烫。
江湖浮沉十数载,他见过天才无数,见过术法惊世之辈、见过心机深沉之徒、见过野心滔天之人,却从未见过一人如花千手这般。
以痴为道,以善为骨,以公为输赢,以心为赌台。
世人练千术,练的是诡、是诈、是瞒、是骗,是利己夺财、压人登顶。
唯独花千手练千手,练的是正、是稳、是诚、是真,是破局安人、立规定世。
这般心性,放在太平盛世已是难得,落在这礼崩乐坏、赌道大乱、群雄逐利、黑白不分的末世江湖,更是格格不入,近乎愚痴。
可偏偏,就是这一份世人皆笑的痴愚,才是这浑浊世间唯一可开万古新局的正道根骨。
花千手抬手,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灼烧肺腑,却浇不凉他眼底澄澈滚烫的少年壮志。
他出身寒门,长于市井,自幼见惯人间疾苦。街巷之中,多少寻常百姓,一生勤恳安分,不偷不抢、不骗不诈,最终却被层层黑局、步步阴诡、夜夜贪赌,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那些盘踞一方的豪强,那些纵横赌坛的老辈高手,那些勾连黑白的地下势力,以赌为刀,以局为网,收割苍生血汗,鱼肉一方百姓。
他们将人间博弈,化作敛财利器;
他们将方寸赌台,化作吃人炼狱。
年少的花千手,蹲在市井街角,看过无数绝望痛哭、无数家破人散、无数无路可走。
彼时他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无力可破,无局可解,无公道可寻。
所以他日夜琢磨手法、苦练千术、推演牌路、参悟人心。
旁人问他为何痴赌成魔,日夜不休。
他从不解释。
世人皆以为他贪赌嗜赢、痴迷术法、妄想一步登天。
无人知晓,他练一手千变万化、鬼神莫测的绝世手法,从不是为了赢尽天下钱财,不是为了登顶江湖封神,只是为了——破尽天下不公局,渡尽世间落魄人。
“七哥。”
花千手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擦拭杯沿残痕,眸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看不见的万里江湖,声音清淡,却字字磐石落地。
“我少时流落街头,看人因赌倾家,因人设局亡命。”
“那时候我便在想,博弈之道,本是天地规则推演、人心盈亏制衡,本该是观心、明道、自省、知止。”
“可如今这江湖,赌早已不是赌,是劫、是祸、是杀、是屠、是豪强鱼肉苍生的工具。”
“天下无规,赌坛无道,强者设局吞弱,小人用诈欺善,黑白互通牟利,上下勾结分赃。寻常百姓入局,十赌十输;安分之人遇局,百遇百亡。”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向对面的夜郎七,眼底少年纯粹的执着,亮得胜过窗外满天星子。
“我学千术,不为赢,只为破。”
“破尽世间阴诡黑局,破尽江湖腐烂旧规,破尽人心贪妄虚妄。”
“世人逐利,我逐公道;世人求赢,我求心安;世人逐天道无情,我守人道温热。”
一席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扎根心底,句句撼动人心。
夜郎七静静听着,眼底深沉如水,心底万千思绪层层翻涌。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何花千手手法天赋绝世、推演心性通天、年少成名神速,却始终无半分骄矜、无半分戾气、无半分野心。
只因他从一开始,道心根基便与天下所有赌徒截然不同。
别人为己证道。
他为生民立道。
“千手,你这份心,太重,也太难。”
夜郎七轻声叹息,语气里有欣赏、有动容,亦有深藏的忧心。
“乱世行路,负重者最难,独行路最险。你以苍生为赌、以公道局心,便是把天下所有人的贪嗔痴妄、恩怨是非、黑白纷争,尽数扛在自己肩上。”
“世人贪利,你守义;世人趋恶,你守善;世人逐无情天道,你守温热人间。”
“逆势而行者,必遭逆势反噬。今日江南豪强恨你,来日天下群雄惧你,再往后,那高高在上、执掌棋局、俯视苍生的天道弈者,亦会视你为眼中钉、局中障碍。”
江湖最残酷的从不是术不如人、技不如辈,而是道不与世同、心不与天合。
但凡逆流立道者,无一例外,皆要历经千磨万劫、万人非议、八方围剿、众叛亲离。
今日少年意气,执手立誓,看似风华万丈、前路坦荡。
实则,从这一刻起,两人便已然站在了整个乱世赌坛的对立面。
花千手微微摇头,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一片通透澄澈的坚定。
“难便难,险便险。”
“世间正道,从来没有轻松易得、坦途顺遂。”
“若人人惧难、人人避险、人人顺势浮沉、人人随波逐利,那这人间,便再无半分公道、半分温热、半分希望。”
“总要有人守黑暗,总要有人立微光,总要有人于乱世烂局之中,撑起一片人道青天。”
少年言语,无激昂慷慨之态,却有磐石不移之骨。
他从不狂妄自大,从不妄想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可他生来一颗痴心,认定之事,纵使千万人阻拦,亦一往无前。
夜郎七看着他澄澈不染尘埃的眼眸,看着他清瘦挺拔、风雨不折的脊背,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散去。
此生得此知己,此生得此同道,纵前路万丈荆棘、千重杀局、百世浮沉,又有何惧?
“好!”
他重重点头,眸光锐利如剑,豁然起身。
青布劲装在晚风之中猎猎轻扬,整个人骤然透出一股久经江湖、看透风雨、依旧热血未凉的凛然气魄。
“你愿以痴心守苍生,我便以剑意护你道!”
“从今往后,天下黑暗我替你挡,世间风雨我替你扛,江湖恩怨我替你接,八方围剿我替你先死!”
“你只管守你的人心公道,行你的人间正道,立你的万世新规。”
“前路纵是万劫不复、举世皆敌,我夜郎七,陪你到底!”
话音落地,铮铮作响。
少年一诺,重胜千金,沉过山河。
窗外江风骤烈,卷动满城夜色,浩荡江水奔流不息,似在为这一场少年立誓、人道开新,隐隐共鸣。
花千手亦随之起身。
粗布长衫,洗得发白,无华贵衣饰,无绝世锋芒,却立于灯火暮色之间,自有一股温润如玉、大道藏心的宗师气度。
他抬眸望向夜郎七,眼底知己情谊澄澈透亮,无半点杂质。
“七哥,你我兄弟,不谈替谁生死,不谈为谁负重。”
“你我并肩,便是一人立道,两人共承;一局新开,两人共守。”
“从今往后,你我携手,不止破局安民,不止横行江湖。”
他目光远眺,穿透夜色迷雾,望向更远的四海九州、万里河山,眼底缓缓升起一场席卷三十年江湖风云的宏大夙愿。
“我欲规整天下赌道,重立世间博弈新规。”
“废乱世阴诡黑局,除豪强私设恶规,禁江湖贪诈邪术,立公正、通明、守心、知止的人间正道!”
“让天下博弈,不再吃人,不再祸家,不再乱世!”
一语落下,少年宏愿,震彻满楼夜色。
寻常江湖少年,立志不过扬名立万、称霸一方、登顶称尊。
唯独花千手,少年立心,立志重整世道、再造规矩、安护苍生。
格局之差,云泥立判。
夜郎七心神大震,目光灼灼看着眼前少年,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作一句笃定沉言:
“好一个规整天下赌道!好一个再造人间新规!”
“此愿太大,此道太难,此局太险。”
“可你既愿开天,我便陪你开天;你愿立道,我便陪你立道!”
两人并肩而立,一温一锐、一痴一稳、一守人道本心、一护前路风雨。
两个少年身影,在残烛夜色之中,渐渐并作一道人影,仿佛自此命运相融、道心共生,从此江湖棋局,再难将二人拆分。
夜风穿窗,吹动烛火,光影摇晃。
就在这人道新道即将初立、少年宏图即将铺展的刹那,遥远江北夜色深处,忽然掠过一缕极淡、极冷、极孤绝的气息。
那气息无声无息、无影无形,不沾烟火、不带人情,冰冷如万古寒潭、空寂如九天孤月。
不在楼中,不在江岸,不在街巷。
似在遥遥夜色天外,静静俯瞰人间。
似有一人,隔江观局,冷眼望着江南这场少年立道、人道初生。
无人察觉,无人感知。
唯有向来心性通透、对天地气机、棋局运势极为敏感的花千手,眉心极轻微地一蹙。
刹那之间,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空落落的寒凉之感。
仿佛自己此刻满心温热、满怀苍生、满怀人间壮志的人道初心,正被一双无情冷眼,遥遥窥视、静静评判、默默审视。
那目光无善无恶、无喜无怒、无憎无爱。
唯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绝对的公允、绝对的无情。
似天道俯瞰蝼蚁,似弈者静观棋子。
短短一瞬,寒意掠心,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以为只是夜风入怀、错觉浮生。
花千手微微蹙眉,抬眼望向茫茫江北夜色,黑雾沉沉,遥遥无边,不见灯火,不见人影,唯有江风浩荡、星月浮沉。
“怎么了?”
夜郎七敏锐捕捉到他神色微动,当即低声问询。
花千手轻轻摇头,压下心底那一缕莫名升起的疏离寒凉,轻声道:
“无事。”
“只是忽然觉得,今夜江湖风声,未免太过空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预感,是天机,是宿命,还是冥冥之中尚未相逢的天敌道心。
此刻的他尚且年少,尚不知世间还有另一重极致天赋、另一重极致道心。
尚不知,这世间除了他痴情守人、以情立道的人道之外,还有一种彻底相反、截然对立的——无情天道。
他更不知,今夜隔江冷眼旁观、静静审视他初生人道的那一缕孤绝气息,正是日后与他宿命相克、道心相对、棋路相冲、一生对峙不休的那个人。
夜郎八。
那个天生棋道巅峰、天赋凌驾世人、心性超脱凡尘、信奉万物皆棋、苍生可弃、人情可斩的天生天道弈者。
此刻的夜郎八,尚且隐居江北深山、独坐月下弈局、冷眼观世、潜修天道,尚未入世、尚未扬名、尚未与兄长相逢、尚未与花千手对峙。
可宿命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夜色深处,悄然落子。
人道初生,天道已窥。
痴道初立,天敌已存。
三十年惊天恩怨、兄弟决裂、正邪裂天、家破人亡、圣手悲歌,所有终局惨烈,所有血海沉冤,所有黑白分裂,所有万古棋局,皆始于今夜这场少年立誓、执手定苍生。
夜郎七顺着花千手的目光望向江北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似隐隐有所感应,却终究捉摸不透。
他只当是乱世将至、风雨欲来的江湖大势压心,并未深思更深一层的宿命天机。
“江湖本空,人心自险。”
夜郎七收回目光,重落回眼前少年身上,声线沉定,压下所有浮动心绪。
“今夜你我立誓开新局,从此便不再是寻常江湖少年。”
“从这一刻起,你要走的路,不再是游闯四海、快意恩仇,而是逆势改规、逆流立道、逆天成局。”
“这条路,步步皆劫、处处皆敌、岁岁皆苦。”
花千手迎着晚风,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坚定,无半分退避。
“劫便历劫,苦便受苦,敌便破敌。”
“只要人间尚有不公,只要苍生尚有疾苦,只要赌坛尚有黑恶,我这一条痴道,便永不停步、永不回头。”
少年言语温柔,却藏万古倔强。
他不求天道偏爱,不求宿命留情,不求世人理解。
只求此生初心不负,此生人道不灭,此生苍生安稳。
夜郎七深深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沉定落音:
“既如此,那你我兄弟,便从此刻起,立三道新规,为日后开宗立会、规整天下赌道,埋下最初根基。”
花千手眸光微亮,轻轻颔首:“七哥请说。”
夜郎七沉声道:
“第一,赌不欺善,局不害民。凡我同道之人,终身不设苍生夺命局、不布百姓倾家局、不欺安分善良人。”
“第二,术不谋私,技不祸世。千术是护道之器、破局之法,绝非敛财之具、害人之刃,学艺终生,不为一己贪利。”
“第三,心不逐天,道不负人。终身坚守人道温热,不逐无情天道,不弃七情六善,不冷苍生人心。”
三条新规,字字中正,句句坦荡。
不是江湖门规、不是帮派戒律、不是名利门槛。
是两个少年,为自己、为同道、为未来万千追随之人,立下的道心铁律。
永世不可破,终身不可违。
花千手听得心神激荡,郑重拱手,姿态端然,如对天地、如对苍生、如对万古大道:
“千手受教,终身恪守,至死不渝。”
夜风浩荡,星月浮沉。
醉风楼上,残烛摇曳,两道少年身影,于乱世前夜、江湖风口、宿命之初,并肩立誓,定规立道,执手苍生。
无人记录这一刻,无人见证这一幕。
可冥冥天道、浩浩人心、滚滚江湖、沉沉宿命,皆默默收录此夜誓言。
后世纵横天下、规整乱世、盛极一时、震彻万古的弈天正道,
始于此夜,始于两少年,始于一腔痴心、一身傲骨、一念苍生。
夜郎七望着并肩而立、眼底滚烫山河的知己,心底豁然开朗,沉声断喝:
“从今往后,你我双杰并行,踏遍四海,扫尽旧恶,平定乱象,汇聚同道!”
“待天下正道星火汇聚、人心归善、志士云集之日,你我便立一会、定一规、开一世、正一道!”
花千手眸光灼灼,应声如钟:
“以弈为心,以天为局,以正为根,以善为本。”
“他日新会初立,便名——弈天。”
一字落定,万籁微沉。
弈天。
弈定人心,天开正道。
以人间博弈,规整天下天道。
以温热人道,重开万古新局。
这一个名字,自此从少年口中落地生根,日后将席卷四海、震动九州、分裂黑白、倾覆天道,撑起三十年江湖风云,承载半生兄弟恩怨、半生圣手悲歌、半生孤灯守世。
夜郎七眸光大盛,重重点头:
“弈天!好名!”
“弈天一出,乱世当平,黑白当清,棋局当正!”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少年知己、同道共生的坦荡热忱。
此刻的他们,心意相通、壮志凌云、前路坦荡、情义无双。
尚不知,这一场少年盛景、盛世开端,终有一日,会走向兄弟裂天、知己反目、正邪殊途、生死隔世。
尚不知,今日所立人道,会被天道视作眼中钉。
尚不知,今日所守苍生,会成为日后碾压自身的最重枷锁。
尚不知,今日并肩立誓的兄弟三人(彼时夜郎八尚未入世,宿命已然绑定),终会一守人道、一逐天道、一葬棋局。
夜色渐深,江风渐凉。
楼下江岸灯火零星,市井人声渐息,远处州县城楼更鼓轻响,沉沉传过江面,敲碎满城夜色。
今夜一战,江南七大豪强尽数落败,旧派黑规一朝破碎,沿江数县赌坛风气焕然一新。
看似是少年扬名、风波暂歇。
实则,暗处祸根深埋、旧怨暗种、杀机潜伏、风雨蓄力。
那些落败豪强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破黑局的幕后势力不会忍气吞声,那些常年掌控江南赌坛的老辈人物,已然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花千手、夜郎七两个少年身上。
杀局已在暗处编织,围剿已然悄然布局。
可楼上两个少年,心有宏愿、眼有山河、胸有正道、无惧亦无怖。
前路纵是万丈风波、千重围剿、百世劫难。
他们自此执手,共赴苍生,共开新天。
少年立宏愿,执手定苍生。
乱世棋局从此易子,江湖风云自此新生。
三十年痴局浩荡,万古弈天史诗,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