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入山,云气沉阔。
南岭千峰连绵如黛,叠嶂层峦隐于茫茫烟霞之间。山风穿谷而过,卷着松涛万顷,声声浩荡,涤尽俗世尘埃。此处远离市井喧嚣、脱离黑白纷争,峰峦居中一域地势开阔、龙虎藏势,背靠千仞绝壁,前临百里平湖,正是风水汇聚、气镇八方的绝佳之地。
三十年前的江湖赌坛,仍是乱象滔天、规矩崩坏。
彼时无正统规制,无黑白准绳,各地赌坊林立、黑局遍地,豪强割据一方,邪徒设局敛财,老派赌门倚老欺新、把持旧规,市井贪诈之徒蝇营狗苟、祸乱寻常。天下博弈之道,早已沦为争利夺财、结仇厮杀的工具,无人论公道,无人守本心,无人以术渡世、以赌正心。
直到花千手与夜郎七横空出世,双杰并起,遍历四海、横扫群邪,方才在乱世浊流之中,劈开一线清明天光。
今日,便是弈天立会、登天殿初成的吉日。
空山新寂,晨雾初散。
峰顶开阔台地之上,一座崭新殿宇拔地而起,不似江湖门阀宅邸的富丽奢靡,亦无邪教洞府的阴诡肃杀。殿身青石垒砌、松木为梁,飞檐简约古朴,匾额素墨天成,无鎏金彩绘之繁,有浩然中正之韵。檐角悬八枚青铜风铃,山风过处,叮咚清响,声传十里,清越悠远,荡尽山野浊气。
正中高悬一块玄黑木匾,铁笔银钩书三字——登天殿。
笔势纵横开阔、苍劲沉雄,起笔藏山河气度,收笔含天地格局,是夜郎七亲手题写。
弈天二字,取自“弈定乾坤,天正人心”。
登天殿三字,寓意从方寸赌台起步,破俗世迷局、登正道之天,规整天下博弈乱象,重塑江湖万古规矩。
自双杰决意立会开山,遍历山河选址、召集江湖义士、破土营建,历时三月有余,终得殿宇落成。无官府助力,无豪门捐资,无大宗门庇佑,全凭二人半生侠名、一身风骨,引得四方心存正道、厌恶乱象的江湖客,自发奔赴南岭,出力营建、共筑新局。
辰时将尽,日光穿破云层,洒落峰顶。
金辉铺遍青石殿阶,映得“登天殿”三字熠熠生辉,一股浩然正气自殿宇之间缓缓弥散,压得山间风涛渐静、云气归宁。
花千手立在殿前白石阶下,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清挺挺拔。经年闯荡江湖、辗转四方的风尘,未曾磨去他眼底澄澈痴性。他眉目温润、心性纯粹,不怒自威、不骄自正,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这座崭新殿宇,眼底藏着少年人未凉的壮志,亦有历经乱世沉淀的沉稳。
年少入市井,以痴立赌道,不争输赢、不贪名利,只求一局公道。
辗转至今日,终得一方天地,可立新规、正乱世、清污浊、护苍生。
方寸赌台,可算人心善恶、可定是非曲直、可镇江湖乱象、可正天地乾坤。
这便是他穷尽年少光阴,执着不悔的痴道。
身侧的夜郎七,一袭青衫长衣,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渊渟岳峙。他眉眼深邃沉静,自带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仁侠风骨,目光缓缓扫过崭新殿宇、空旷广场、连绵群山,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自有万千丘壑。
世人皆道博弈是诡诈心机、是争权夺利、是杀伐输赢。
唯有他与花千手知,弈之一道,始于人心,终于天道,可藏阴私,亦可存浩然。
乱世无规,便由我辈立规;江湖无正,便由我辈扶正。
“千手。”
夜郎七轻声开口,嗓音沉稳清阔,随风散入山间,“殿宇已成,地基已定,今日起,弈天会立。从此四海之内,凡入我门者,弃私诈、守公道、远阴诡、怀仁心,以弈济世,以术安世。”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句句皆是立会初心、开门规矩。
花千手缓缓颔首,目光澄澈坚定:“七兄所言极是。天下赌道崩坏百年,贪诈横行、黑白颠倒,世人皆以术牟利、以棋害人。我等立弈天,不为扬名立万,不为割据一方,只为还江湖一个公道,还博弈一份本心。”
一人重侠道仁义,一人守痴心纯粹。
双杰同心,便是乱世最坚硬的正道脊梁。
峰顶空旷广场之上,已然汇聚数百江湖人士。
皆是数月来被双杰风骨感召、慕名而来的侠义之辈:有厌倦黑局倾轧的老牌赌门高手,有不甘同流合污的市井巧手,有遍历江湖、心怀正义的游侠散人,亦有年少有志、欲学正道博弈的后生子弟。
众人分列两侧,衣饰各异、来路不同,神色却尽数肃穆恭敬,目光齐齐聚焦殿前双杰,眼底满是敬仰与期许。
江湖沉沦太久,世人苦乱象久矣。
人人盼一朝清明,盼一朝新规,盼有人能劈开浊世、重塑乾坤。
今日弈天开山、登天落成,便是乱世黎明初至。
“恭迎双杰立会,恭祝弈天新开!”
不知是谁率先开口,声震山间。
转瞬之间,数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浪层层叠叠、席卷山谷,震得林间飞鸟齐飞、山风浩荡翻涌。声势壮阔,响彻百里南岭,藏着压抑数十年的江湖期盼,也藏着即将席卷天下的全新格局。
风卷衣角,日光铺身。
花千手望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一幕,心底微动。
半生痴执,终有归处;万千坚守,终见天光。
夜郎七抬手轻压,浩荡声浪顷刻平息,峰顶重归肃穆宁静。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郑重,当众立下弈天三规,响彻天地:
“今日立弈天,定三铁律,永世不改,入门必守!”
“一、弈不欺心:方寸棋局,可输技艺,不输人品,永不诈诱百姓、不设阴私黑局;”
“二、术不害世:博弈之术,用以勘奸辨恶、规整乱象,绝不祸乱苍生、牟利害人;”
“三、道不偏私:门下子弟,无尊卑贵贱,守正者留,徇私者逐,乱世同渡,正道同行!”
三规落地,字字如铸,刻入弈天根基,成往后数十年门派铁律。
场中众人神色愈发恭敬,无人不心悦诚服。
纵观天下各门各派、各地豪强势力,皆有私心贪欲、圈层偏私,唯独这初生的弈天会,开局便弃私利、守苍生、立公道。这般胸襟格局,纵观百年乱世,无人能出其右。
花千手立身一侧,静静听着三规落地,眼底痴性愈发纯粹。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是天下第一的赌术盛名,不是割据一方的江湖权势,只是这一句弈不欺心、术不害世、道不偏私。
正当全场肃穆、人心归拢、新局初定之时。
遥远山道尽头,忽有一阵清冷风雾穿林而来。
山风骤变,暖意渐收,一股清冷孤绝、疏离万物、淡漠苍生的气息,自远山深处缓缓逼近。
不似众人的热忱赤诚、满心期许,这股气息冷得通透、寂得寡淡,不带半分人情暖意,仿佛凌驾众生、俯瞰凡俗,冷眼望着这场人间盛事、江湖新局。
广场众人皆是江湖老手,瞬间感知异样,纷纷侧目回望,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那不是邪道阴诡的戾气,不是豪强霸道的凶锋,而是一种天道无情、万物皆棋、众生皆子的极致漠然。
众人视线尽头,山道层层石阶之上,缓缓走来一道白衣身影。
男子年岁与夜郎七相仿,眉目轮廓与夜郎七七分相似,眉眼更显清绝冷冽,肤色白皙如玉,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步履从容缓慢,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天地规矩之上,不带半分烟火人情。
他周身无杀气、无威势、无锋芒,却自带隔绝俗世的清冷气场,天地山河、人间喜乐、江湖忠义,于他眼中,皆如浮尘蝼蚁、棋局落子。
正是——夜郎八。
夜郎七的孪生胞弟,天生异禀,天赋超绝,心性生来异于世人。
世人逐利逐名、重情重义、贪生惧死,他独求天道本源、博弈极致,信奉天地无情、规则至上,认为人情牵绊、苍生悲悯,皆是修行桎梏、大道阻碍。
双生同源,却一暖一冷、一仁一绝、一人道一天道,生来便是两极歧路。
此前数年,夜郎八隐居深山、独修己道,冷眼观江湖浮沉、看兄长逐侠、看花千手守痴,从不入世、从不掺和人间纷争。
今日弈天立会、登天落成,他终是踏破云雾,入世而来。
夜郎七望着山道走来的胞弟,眼底微动,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手足重逢的淡淡暖意,亦有预知前路歧路的沉沉隐忧。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胞弟。
夜郎八入世,从不是为并肩同行、共守人道。
是为观局、判道、定是非、分正邪。
是为亲眼看看,这场以人情立规矩、以仁心定乾坤的人间正道,究竟能不能经得起天道的审视。
花千手亦是转头望去,目光落在白衣身影之上,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通透感。
此人的博弈境界,远超世间所有豪强老派。
世间高手,博弈争输赢、争名利、争胜负;
夜郎八博弈,争天道、争规则、争本源。
他与夜郎七、与自己,从根骨之上,便是全然不同的道。
夜郎八缓步踏上峰顶青石阶,穿过两侧肃立的江湖众人,目不斜视,无视周遭盛大场面、众志成城的人心,目光越过万千人影,最终稳稳落在殿前双杰身上。
他唇角无笑意,眼底无波澜,声线清冷淡漠,不高不低,响彻空旷峰顶:
“兄长,花千手。”
“三月营殿,一朝立会,以人情定规矩,以仁心镇乱世。”
“人间弈道,终究格局太小。”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瞬间刺破全场热忱。
众人闻言,心头皆震,哗然微起。
满腔热血、满心期许的正道盛事,在他口中,竟成格局狭隘的俗世闹剧。
夜郎七神色沉静,不恼不怒,轻声反问:“依八弟之见,何为大道?”
夜郎八抬眸,目光远眺茫茫云海,字字清冷,掷地有声: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规则为纲,无情为道。”
“人情牵绊,乱棋、乱局、乱天道。所谓仁心公道,不过弱者自怜、强者自缚的俗世虚妄。真正的博弈,当超脱苍生、剥离人情,以绝对规则定乾坤,以无情天道镇万物。”
一席言语,道尽毕生道心。
人道与天道,温情与无情,俗世与苍穹,初次直面交锋。
峰顶风涛骤起,檐角风铃急响,天地气象似随这场道心对峙悄然变幻。
花千手静静望着夜郎八,眼底痴性澄澈,不卑不亢,轻声开口:
“天道若无温度,规则若无人心,纵定乾坤万古,亦是寒天死水,毫无意义。”
“博弈之道,若是舍弃苍生、剥离人情、灭绝仁义,赢尽天地输赢,又能如何?”
一语直击要害,撞碎无情虚妄。
夜郎八眸光微凝,首次正眼看向这位名动四海的少年赌痴。
他看遍世间逐利之徒、伪善之辈、霸道之辈,唯独花千手,身怀绝世技艺,却无半分争胜之心;手握翻覆棋局之能,却一心护俗世公道。
痴得纯粹,正得坦荡,仁得赤诚。
这般心性,是他毕生无法理解、亦无法认同的存在。
“痴念缠身,道心受限。”
夜郎八淡淡评判,语气依旧漠然,“你以人心弈局,终会被人心所困;你以苍生立道,终会为苍生所累。他日乱世再临、棋局倾覆,你今日所有坚守,皆会成为致命软肋、破局死门。”
这不是预言,是天道推演,是冰冷定数。
三十年后所有血海深仇、家破人亡、知己反目、圣道崩塌的根源,在此刻已然悄然埋下。
只是此时众人懵懂,无人预知前路浩荡风雨、极致悲凉。
夜郎七上前半步,立于二人之间,青衫迎风而立,身姿坚定如山:
“八弟,道分殊途,不必强同。”
“你修你的无情天道,我行我的仁侠人道。今日弈天立会,不问天道高低,只问本心对错。但凡心怀正义、欲规整乱世者,皆为同门同道。”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后众人。
历经三月筛选、层层核验,剔除心术不正、贪诈趋利之徒,弈天会初代八子,已然尽数就位。
八人分步而出,立于登天殿两侧,站位规整、心神肃穆。
有深耕赌道数十年、看透乱象的老一辈高手,有天赋卓绝、心怀壮志的年少新锐,有擅长心术布局、善于勘破阴诡的智囊,有精通各式诡局、专治邪诈的巧匠。
人人心性端正、摒弃私念、坚守正道,皆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干净之人。
初代八子齐聚,弈天根基彻底稳固。
夜郎八目光缓缓扫过八人,眼底依旧无波无澜,不见赞许、不见认同,唯有一片冰冷审视。
他看得通透。
这群人今日众志成城、同心守正,不过是乱世暂时的聚合。人情易变、人心易私、贪欲易生,他日利益当前、生死临头,所谓同门情义、所谓正道初心,终究不堪一击。
人道根基,从始至终,脆弱不堪。
“随你而行,终是歧路。”
夜郎八淡淡一句定论,转身望向茫茫云海,白衣临风,孤寂绝尘,“兄长,你今日所选之路,他日必悔。弈天今日所立之道,终必崩塌。”
言罢,他不再多言,静静立于殿侧,似观人间闹剧,似等棋局自破。
峰顶风涛不息,日光澄澈洒落。
登天殿巍然矗立,道光照彻山野,映照众人赤诚面容。
弈天正道,于乱世浊流中傲然新生。
可无人知晓,今日盛大立会、万众归心的荣光之下,正邪已然分野,天道已然对峙,决裂已然伏笔。
一暖一冷,一人道一天道,一双孪生兄弟,一场毕生歧路。
从此,弈天有双心,江湖有两极,乾坤有明暗,前路有千秋沉局。
万丈荣光之下,万古风雨,已然悄然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