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浩荡,暮浪拍堤。
临江弈天初台的烛火,经方才一阵寒风吹拂,终是稳住摇曳之势,却不复先前暖亮融融。火光沉沉落落,映着高台三道挺拔身影,一温、一义、一冷,三分风骨,分立三台,恰似人间、江湖、天道,各占一隅,遥遥对峙。
满堂宾客屏息凝立,鸦雀无声。
四方奔赴而来的江湖豪杰、隐世贤士、市井义侠,本是满心赤诚,欲见证弈天立派、正道开天的千古盛事。谁也未曾料到,盛会之巅,骤然横空出世一位绝代天才,一语裂道、一言分天,将人人期许的人间正道,生生剖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天道鸿沟。
夜郎八黑衣临风,身姿孤挺如寒松覆雪。
他自降生起,便与夜郎七血脉同源、命格相生,却偏偏心性相悖、道途殊异。七年遁世隐修,不涉市井烟火,不交江湖俗人,不逐名利浮华,终日观星望气、悟彻博弈至理。旁人苦修术法、打磨手技、争逐输赢,他独悟天地规则、万物盈亏、世事轮回。
世人赌的是局,争的是胜负,谋的是前程。
唯有他,赌的是天道,算的是乾坤,观的是苍生浮沉。
此刻他立在高台之侧,眸光淡漠扫过满堂众人,眼底无半分波澜,无悲悯、无赞许、无轻视,仿若台下数百江湖名士、四方豪杰,不过是天地棋局之中,随手可弃、随势可替的寻常棋子。
“诸位聚于此地,皆以为弈天立会,可规整乱世、平定贪妄、救赎苍生。”
夜郎八声线清冽如玉,不高不低,却穿透浩荡江风,稳稳落遍整座高台,字字清晰,入耳生寒。
“殊不知,乱世本存,贪妄本根,苍生本愚。天地运转亿万年,弱肉强食、盈亏有数、胜劣天定,从无仁义可依,从无公道可循。”
一语落地,满堂微震。
此论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颠覆常理。
江湖人行侠仗义、市井人守善存仁、天下人盼公道清明,皆是信善恶有报、仁义立身。可夜郎八寥寥数语,便将世人坚守半生的本心,尽数归为虚妄执念。
夜郎七眉头微凝,上前半步,墨色衣袂迎风微展,坦荡风骨直面胞弟:“阿八,天地生人,便存人情善恶。若无仁义制衡、公道约束,世间只剩杀伐掠夺、贪婪屠戮,乱世永无宁日。”
“兄长所见,不过一隅烟火。”
夜郎八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自幼相伴的兄长身上,语气无争执、无辩驳,唯有通透彻骨的清冷:“你见世人疾苦,便欲渡苦;你见江湖乱象,便欲规整。可你何曾看透,疾苦是天道筛选,乱象是天地洗盘。”
“万物博弈,优胜劣汰,本就是天道恒规。弱者沉沦、强者立身、贪者覆灭、智者长存,此乃天地至理,何须人道干预、仁义救赎?”
他句句谈天,字字论道,无半分私念恩怨,全然是俯瞰尘寰的至高格局。
寻常武人、赌术高手,争的是一时输赢、一世声名;即便是如今名震江左的花千手与夜郎七,求的也是人间安稳、乱世清明。唯独夜郎八,跳出人间棋局,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勘破世人穷尽一生都看不透的博弈本源。
立在正中的花千手,青衫静定,默然聆听。
他年少混迹市井,阅尽底层冷暖、人间贪诈,见过小人唯利是图、豪强仗势欺人,也见过凡人向善、弱者相护、绝境存仁。正因为看透世间浑浊,方守得一颗赤诚痴心,以赌立规、以术渡人,从不恃强凌弱,只以公道正局。
此刻听闻夜郎八的天道至论,他心底无恼无怒,唯有沉沉深思。
此人非邪非恶,非奸非妄。
他只是太过通透、太过清醒、太过无情。
世人沉沦烟火,困于人情,缚于善恶,故而心存温念、欲护苍生。而夜郎八跳出红尘羁绊,不困于心、不缚于情、不恋于世,故而眼中无善无恶、无悲无喜、无苍生可念。
“天道若无情,天地何以生生不息?”
良久,花千手缓缓开口,声线温润清亮,如清风破寒,直抵人心:“万物有情,方有四季轮回、烟火人间、生生不息。若尽数归于无情博弈、强弱定局,天地只剩枯寂杀伐,何来大道恒存?”
他不辩输赢,不论高低,只守本心,只护人间。
痴道之人,从不畏天道巍峨,只求心之所安、人间安稳。
夜郎八眸光微顿,清冷眼眸第一次泛起一丝浅浅涟漪。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赌圣,眼底藏着一丝难得的审视与惋惜。
“你心有大爱,术有大成,根骨天赋,冠绝人间。”
“可你最大桎梏,亦是此心。”
“痴善为障,情义为劫,苍生为笼。他日天道降试炼、乾坤定取舍,你这份仁心痴念,非但护不住世人,反倒会反噬自身、累及亲友、倾覆正道。”
字字预判,句句成谶。
三十年后的血海沉冤、花家灭门、正道崩塌、知己反目,早已在今日这一场道心对峙之中,埋下无可逆转的宿命根基。
满堂众人听得心神震颤,有人愤然侧目,有人茫然沉吟,有人暗自惶恐。
正当高台道心对峙、黑白初分之际,台外忽传细碎步履之声,打破场上沉寂。
数道人影依次登阶而上,身姿各异,风骨不同,却皆是气度不凡、身怀绝艺、心怀正道之人。
正是四方慕名奔赴、历经层层筛选、终得入局的弈天初代八子,尽数归位。
为首四人,皆是中年名士,半生沉浮江湖,身怀绝技、品性端正、嫉恶扬善,厌尽旧赌坛的阴诡黑局、贪妄乱象,听闻双杰立派、欲开正道,毅然舍弃半生基业、江湖虚名,投身弈天麾下。
后随四人,皆是年少新锐,风华正茂、天赋卓绝、锐气凛然,不囿旧规、不逐俗利,笃信以术正心、以道济世,是江湖新生代最顶尖的八大奇才。
八人依次立台,分列两侧,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震彻江堤:
“我等愿追随双杰,入弈天,守正道,立新规,清乱世,永不背弃人间道义!”
八声齐鸣,正气凛然,冲散高台萦绕的凛冽寒意。
人间正道,终究人心所向。
夜郎七望着尽数归位的初代八子,眼底浮出一丝暖意,转头看向夜郎八,语气笃定:“阿八,你看。人间自有星火,众生自有本心。万千豪杰愿守仁义、护苍生,足见人道不灭、温情恒存。”
夜郎八扫过躬身立誓的八人,眼底依旧淡漠无波。
“一时人心所向,不过一时虚妄执念。”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俯瞰万世的笃定:“人道可聚一时人心,难抵万世天道。今日众人立誓守义,来日大难临头、名利当前、生死抉择,半数人必改弦易辙、背弃道义、随势浮沉。”
“人情最易变,人心最易溃,人道最易崩。”
此言一出,刚立完誓的初代八子,人人面色微变。
有人心生不忿,欲开口辩驳,却被身旁同伴悄然拦下。
众人皆能感知,眼前这位神秘黑衣青年,绝非狂言妄语之辈。他所言所论,句句冰冷残酷,却字字戳破人性本质、世事真相。
花千手望着尽数归位的初代门人,心底愈发坚定。
纵使天道无情、世事寒凉、人心易变,他亦愿以一己痴心,护万千人心,守一世正道。
“纵使前路浮沉、人心难测,我亦以身试道,以赌正心。”
花千手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直面夜郎八:“天道若不容苍生温情,我便以痴道破天道;乾坤若不恤人间仁义,我便以凡骨撼乾坤。”
一语既出,满堂动容。
少年风骨,铮铮不屈,痴性入骨,可撼天地。
夜郎八静静凝望他良久,终是轻轻颔首:“好一个以身试道,以痴破天。”
“你之道,虽狭、虽执、虽难长久,却也算人间独一份赤诚。”
“既如此,弈天会便分两道而立。”
他抬眸望向茫茫江天,暮色沉沉,风云暗涌,一字一句,落定为弈天万世规制:
“兄长执掌人道弈天,立规安民、渡世济人、规整江湖,守你半生仁义执念。”
“我立天道弈天,唯尊规则、不徇人情、尽洗虚妄,证我万古博弈大道。”
“自此,同宗同源,两道分流;同立弈天,各行其道。他日道心相悖、大道相争,各凭本事,不分亲疏、不论情义、只论天道。”
一纸分道之言,彻底敲定弈天会日后数十年的分裂格局。
今日看似双道并存、相辅相成、盛世无双,实则早已埋下兄弟反目、正邪对立、正道崩塌、黑暗诞生的全部祸根。
夜郎七心中怅然,却终是坦然应允:“依你所言。”
手足至亲,道途殊途,终究无法强融。唯有各行其道,静待来日分晓。
就在两道定局、八子归位、弈天初定之际,临江长街尽头,一道素衣倩影,缓步踏风而来。
女子年方双十,身姿窈窕清雅,一身素白罗裙,不施粉黛,眉眼温婉灵动,自带一股清雅绝尘的气韵。她步履轻缓,避开喧嚣人群,静立高台之下,眸光灼灼,越过满堂豪杰,直直落在高台正中那道青衫少年身影之上。
眼底无盛世繁华、无江湖盛名、无天才争锋,唯有一人。
此人正是菊英娥。
她出身隐世世家,自幼博览群书、通晓世事、心性通透,不恋闺阁安稳,偏爱江湖大道。今日听闻江左弈天开宗、双杰定局,慕名而来观礼,未曾想,一眼望见花千手,从此一眼沉沦,半生执念、半生等候、半生隐忍,尽数系于这一位人间痴圣之身。
她静静立在风里,看着少年身姿挺拔、初心澄澈、以身护道、无惧天道巍峨,心底悄然生根一念:
此生若伴此人,纵历经乱世浮沉、血海风波、天道碾压,亦无怨无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日后二十年隐忍筹谋、忍辱负重、暗处布局、血海寻仇,皆始于今日暮色高台的这一眼相逢。
高台之上,众人皆忙于两道分立、规制初定,无人留意台下这一抹悄然驻足的清雅身影,更无人知晓,这一眼惊鸿,将牵动三十年江湖恩怨、生死羁绊。
江风渐缓,暮色渐浓。
弈天初台灯火煌煌,映尽当世最顶尖的三位少年天才,映尽人道与天道的初次分野,映尽一场盛世崩塌、血海沉冤的开端。
初代八子归位,双道格局成型,知己情根深种,宿命落子悄然。
夜郎八立在高台之侧,俯瞰满堂烟火人间,眼底淡漠依旧。
他知晓来日所有纷争、所有背叛、所有屠戮、所有覆灭。
他知晓花千手的仁心必败、夜郎七的执念必苦、人间正道的盛世必崩。
可他不阻、不劝、不让。
天道无情,万物皆棋,浮沉自取,成败由天。
“从此往后,人间弈天,渡一时烟火。”
“天道弈天,定万世乾坤。”
他淡淡落下结语,声音清冽,随风散入暮色江天,藏尽三十年无尽风波:
“有情皆孽,无心方道。苍生皆局,落子无归。”
晚风卷过高台,拂过少年青衫、侠客墨衣、孤冷黑裳。
盛世初开,裂痕已藏。
人间痴念,终究难抵天道寒凉。
万古棋局,自此正式落子开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