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剑载着林寒飞越昆仑山脉东段时,他低头看见了脚下的地脉通道。
通道从归墟湖出发向东延伸,在雪山之下的岩层中蜿蜒穿行,如同一根巨大的血管。通道壁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搏动着的暗金色光芒——地脉之心入位归墟之后,归墟穴位持续向东输送能量,沿途的通道壁被能量流持续冲刷,原本沉寂了数千年的暗灰色岩层正在缓缓恢复成青玉质地的温润光泽。通道中的能量流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动,从归墟出发,经过昆仑山脉,穿过数百里的平原地带,最终抵达江州地下的根须网络。
到落霞谷时已是第二天午后。御风剑降落在谷口的牧道上,韩松和柳青收回长剑,向林寒拱手告辞。两人要返回太乙宫复命,临行前韩松递给他一只密封的竹筒:“执事让转交的。说师兄回江州之后再拆。”
林寒把竹筒收进背包,与两人道别。陈大勇已经在落霞谷等了三天,两匹马被他照料得膘肥体壮。汉子看见林寒从剑上下来时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多问归墟的事,只是把缰绳递过来:“马给你喂饱了。回去的路顺风,五天就能到江州。”
回程比来时快了些。两人沿着牧道下到昆仑东麓,转入官道后一路向东疾驰。沿途经过的桐柏、青崖等城镇,地脉通道经过的带状区域内地表植被依然保持着反季节的生机,但林寒感知到这种生机正在缓慢减弱——地脉之心离开江州之后,向东输送的能量到达这些中途城镇时已经衰减了许多,只能维持基本的地脉循环,不足以继续推动地表植物的异常生长。再过一两个月,这些城镇沿线的反季节植被会逐渐恢复正常的季节规律。
第五天傍晚,江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城郊的田野里麦茬枯黄,路边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初冬的冷风中伸展着。但进城之后,林寒注意到江州城区内的草木依然保持着深绿——城东的梧桐、城南的野花田、城北水塔脚下的多肉、城西停车场的苔藓,全都维持着地脉之心离开之前的茂盛状态。根须网络虽然失去了地脉之心的直接供能,但网络本身积蓄的能量储备还在,足以维持地表异常生机相当长一段时间。
旧诊所的院门开着,王婆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她喊了一声“回来了”,诊室里立刻涌出一群人。陆岩从偏房跑出来时银白点在掌心亮着,陈大勇在后面牵着马去马厩。苏红棉拄着探龙针从诊室门口走出来,枯瘦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探龙针的针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些。
“归墟那边安顿好了?”苏红棉问。
“安顿好了。地脉之心入位归墟,能量循环恢复,向东输送正常。”林寒在诊室里坐下来,把归墟湖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把韩松转交的竹筒拆开。筒中是一卷太乙宫执事亲笔写的手札,内容不长,核心信息有三条:第一,太乙宫将在归墟湖设立常驻观测点,派弟子轮值驻守,长期监测地脉之心的状态。第二,元寂掌教根据归墟穴位四壁铭文中的记载,确认了守门者新的职责范围——每年至少赴归墟一次温养地脉之心,其余时间在江州以根须网络感知全局。第三,归墟穴位以西存在一条古代通道,通往昆仑山脉最西端的未知区域,太乙宫古籍中对此通道仅有“西极之路”四个字的记载,具体内容不详。元寂掌教建议在下一个活跃周期之前暂不探索。
林寒把手札收好,将归墟之行的完整记录整理成册,交给沈燕归档。然后他下到试药场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石碑上十二节髓质的光芒稳定流转,但亮度比地脉之心在时略低了一成。火种在石台底座下持续散发着微温,搏动节奏稳定。地母根管道中的源液流速正常,根须网络在地下安静呼吸。他走进石室,站在地脉之心曾经搏动了数千年的石台前。石台上的圆形凹槽已经空了出来,凹槽底部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晕,如同一个人离开后留在椅子上的体温。
他把掌心贴在石台表面,道印与地脉通道中的能量流产生共鸣。共鸣中他感知到地脉之心在数千里之外的归墟穴位中稳定搏动着,搏动节奏通过地脉通道向东传递,经过昆仑山脉、经过平原、抵达江州地下的根须网络。江州侧的根须网络在接收到这个搏动信号后,会以同样的节奏回传一个反馈信号。两者之间形成了稳定的双向循环。
他收回手,在石室中站了一会儿。这间白色玉石砌成的小石室,过去数月里是他最常待的地方。地脉之心在这里搏动了数千年,如今它去了归墟,石室中空了下来,但门仍然敞着,门缝中的青白光芒依然温暖。地脉之心虽然离开了,但它留下的通道和共鸣仍然存在。
他走出石室,穿过培育室,爬上竖井回到地面。植物园的老樟树在初冬的冷风中轻轻摇动,树冠茂密如盖。根须网络覆盖着江州城区的每一寸土地,城西停车场的子节点与青玉矿脉连通处搏动稳定,城南野花田的花期仍在延续,城东梧桐树的新叶在寒风中保持着深绿。
一切如常。只是地脉之心从江州搬到了归墟,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而守门者的路,从此变成了两地往返。
当晚林寒在诊室里把归墟之行的详细记录写完,与太乙宫的手札一起归档。陆岩坐在旁边翻看地脉养护组的最新数据,银白点在灯下安静亮着。少年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林哥,地脉之心在归墟,江州这边的根须网络还能撑多久?”
“根须网络目前处于低功耗维持模式,地脉之心向东输送的能量虽然衰减了不少,但足够维持网络的基本运转。地表的异常生机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可能再过几个月,江州的草木就会慢慢回归正常的季节规律。”
“那以后江州这边还会有灵气复苏的现象吗?”
“不会像萌发期那么剧烈了。但地脉循环的基本框架还在,根须网络仍然在运转。江州地下的灵气浓度会比普通地区高出一些,对修行和养生都有好处。只是不会再出现反季节开花、地面冒温水这类肉眼可见的异象了。”
陆岩点了点头,把数据册合上。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其实这样也挺好。江州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地脉复苏带来的好处,草木茂盛、空气清新、慢性病减轻。这些变化是持续的,根须网络在一天,这些好处就在一天。”
林寒看着少年走出诊室的背影,把桌上的灯熄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印在黑暗中持续亮着微光,与数千里之外归墟穴位中的地脉之心保持着稳定的共鸣。江州和归墟,相隔千里,但地脉相连。他人在江州,却能感知到归墟湖面的银光、湖岸边生长的苔藓、以及地脉之心在穴位深处沉稳有力的搏动。
路很长。但两头的灯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