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六岁那年，家里多了个妹妹。
不是沈安那种“弟弟“，是真正的妹妹——软绵绵的，香香的，会抓他手指头的妹妹。那天是光绪十七年，1891年的春天，沈墨正在书房里写大字，王妈冲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小少爷！二夫人生了！是个小姐！“
沈墨的笔一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成一团黑。他扔下笔，跟着王妈往后院跑。他跑得不快，肺里像塞了棉花，但他还是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胸口发疼。
他看见二叔沈仲平站在房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二叔是个读书人，平时最讲究仪态，这会儿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墨儿！“二叔看见他，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有妹妹了！“
沈墨走进房间，看见二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身边裹着红布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得发紫，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地找吃的。
“她叫沈曦，“二叔说，声音有些发抖，“晨曦的曦。“
沈墨凑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软的，热的，像豆腐。
沈曦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力气小得可怜，但抓得很紧。
“她抓我！“沈墨惊喜地喊。
“她喜欢你，“二婶虚弱地笑，“你是她哥。“
沈墨看着妹妹，沈曦也看着他——虽然她的眼睛还没睁开，但沈墨觉得，她在看自己。他轻声说：“妹，我是哥。“
从那天起，沈墨有了妹妹。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妹妹和沈安不一样。沈安是“跟屁虫“，整天跟在他身后喊“哥“；沈曦是“小尾巴“，整天抓着他的手指头不放。沈安会跑会跳，沈曦只会躺在摇篮里蹬腿。沈安会喊“哥，吃糖“，沈曦只会“啊啊“地叫。
但沈墨更喜欢沈曦。
因为她像光。
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光，是晨曦那种柔和的光。她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会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像新月。
沈墨每天下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他趴在摇篮边，看她睡觉，看她醒来，看她抓自己的手指头。
“妹，“沈墨经常对她说，“你快点长大，哥带你去放风筝。“
沈曦当然听不懂，但她会笑，会抓他的手指，会往他怀里钻。
那年夏天，沈曦会爬了。
她摇摇晃晃地爬向沈墨，爬了三步，摔了。沈墨赶紧跑过去，要扶她，但她自己爬起来了，继续爬，又摔了，又爬起来。
“曦儿，“沈墨心疼地说，“别爬了，哥抱你。“
沈曦摇头，继续爬。她摔了七次，终于爬到沈墨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哥！“沈曦仰起脸，满脸是汗，但笑得灿烂，“我会爬了！“
沈墨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曦儿真棒！“
沈曦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我还要学走！“
“好，“沈墨说，“哥教你。“
从那天起，沈墨每天教沈曦走路。他蹲在院子中间，伸开双手：“曦儿，走过来。“
沈曦摇摇晃晃地走向他，走了三步，摔了。沈墨赶紧接住她，她在他怀里笑，笑得像银铃。
“哥！“沈曦喊，“我走了三步！“
“嗯，“沈墨说，“曦儿真厉害。“
那年秋天，沈曦两岁了。她已经会跑会跳，会喊“哥“，会写“人“字。她最喜欢跟在沈墨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像个小跟班，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守护神。
“哥，你去哪？“
“哥，你干嘛？“
“哥，你等等我！“
沈墨无奈，只好让她跟着。
那天下午，沈墨在书房读书，沈曦趴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圆圈，说：“这是哥。“
沈墨看了一眼，那个圆圈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这是曦儿，“沈曦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曦儿跟着哥。“
沈墨看着那两个圆圈，突然心里一暖。他伸手，把沈曦抱到膝盖上，说：“曦儿，哥教你写字。“
“写什么？“
“写'光'。“
沈墨握着沈曦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沈曦的手很小，很软，像团棉花。她握着笔，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完了抬头看沈墨。
“哥，'光'是什么？“
“光就是，“沈墨想了想，“太阳，月亮，星星，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曦儿。“
沈曦愣住：“我是光？“
“嗯，“沈墨说，“曦儿是哥的光。“
沈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抱住沈墨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哥也是曦儿的光！“
从那天起，沈曦有了新名字。
沈光。
当然，这只是沈墨叫的。别人还是叫她沈曦，只有沈墨叫她“光“。
“光，“沈墨经常喊，“过来。“
沈曦就跑过来，像只小蝴蝶，扑进沈墨怀里。
那年冬天，沈墨的病又重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听见王妈在哭，听见祖父在喊李郎中，听见很多人在走来走去。
但他还听见另一个声音——沈曦的声音。
“哥会死吗？“沈曦问王妈。
“不会。“王妈说。
“你骗人！“沈曦突然大喊，“我听见李郎中说的，哥活不过三十！“
王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少爷不一样，他有我们。“
“我们有什么用？“沈曦哭了，“哥病的时候，我们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沈墨躺在床上，听见沈曦的哭声，心里很难过。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沈曦，不怪她，不怪任何人。
但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手。
是沈曦。
“哥，“沈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光了。“
沈墨想笑。这个两岁的奶娃娃，才来了几天，就把他当成光了？
但他突然明白了——沈曦和他一样，都是需要光的人。沈曦的爹忙，娘病，她在这个大宅子里，只有沈墨。
“我不死。“沈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你发誓！“
“我发誓。“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曦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趴在床边，一直握着沈墨的手，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沈曦更黏沈墨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沈墨房间，看他有没有咳血。她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睡觉，守在沈墨床边，听他呼吸声均匀了才走。她甚至学着王妈的样子，给沈墨端茶、倒水、拿药。
“哥，你喝药，“沈曦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喝了就好了。“
沈墨看着那碗药——苦得发涩，难闻得要命。但他还是喝了，因为沈曦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哥，你吃糖，“沈曦又掏出一块糖，“吃了就不苦了。“
沈墨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盖过了药的苦。
“甜吗？“沈曦问。
“甜，“沈墨说，“曦儿给的糖，最甜。“
沈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年除夕，沈家吃年夜饭。
沈墨坐在祖父旁边，沈曦被二婶抱在怀里。沈曦已经会笑了，她冲着沈墨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曦儿会笑了！“沈墨惊喜地喊。
“早会笑了，“二婶说，“她第一个笑就是冲你笑的。“
沈墨愣住：“冲我？“
“是啊，“二婶笑，“你去看她，她就笑。别人去，她都不笑。“
沈墨看着沈曦，沈曦冲他笑，手舞足蹈。
那一刻，沈墨突然觉得自己很重要。不是因为他是沈家的长孙，不是因为他是病人，而是因为——他是沈曦的哥，是沈曦的光。
“曦儿，“沈墨伸手，握住沈曦的小手，“哥在。“
沈曦抓住他的手指，抓得很紧。
窗外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沈墨看着妹妹，看着满桌的人，看着这个温暖的家，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虽然生病，但他有家人。他虽然可能活不长，但他有妹妹。
“曦儿，“沈墨轻声说，“你要健康长大，像光一样。“
沈曦不懂，但她笑着，抓着沈墨的手，不放。
很多年后，沈曦长大了，嫁给了军阀孙麻子。
她出嫁那天，穿着红嫁衣，走到门槛处回头，对沈墨说：“哥，我以后可能不是我了。“
沈墨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曦上了花轿，看着红盖头垂下遮住她的脸，看着花轿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知道，他的光，灭了。
但他永远记得，那个两岁的奶娃娃，握着他的手，说：“哥，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