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
范宸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方漫上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浅金色。百叶窗的叶片被微风吹动,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
面前摊着秦岚给的证据。
血藤毒素的色谱图。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波峰的位置一致。矿区实验室的照片。铁门锈迹斑斑,窗户用木板钉死。
师父手写的实验记录。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每一笔都很用力。
“赵氏集团“四个字。
刺眼。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寸一寸地挪动。光斑从桌角移到中间,又从中间移到另一侧。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地旋转、上升、散开。像被困在时间里的颗粒。
猫“尸语“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桌面边缘。它的胡须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细光。
范宸伸手摸口袋。
指尖碰到一小块硬物。边缘粗糙,棱角分明。
他掏出来。
半块橡皮擦。
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翻过来。橡皮擦的一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另一面还留着当年的棱角。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送给宸宸“。
字迹已经模糊了。笔画磨损了大半,“宸“字的那一点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认得。
他永远认得。
他把橡皮擦放在桌上,让晨光落在上面。
棱角硌着指腹。粗糙的边缘有些发毛,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二十年前。
小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这块橡皮擦。崭新的。白色的。边缘光滑得像一块小方糖。她把它递过来,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宸宸,这是我妈给我买的,送给你。“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那年他七岁。
那年之后,小月再也没说过话。
范宸把橡皮擦握紧。
指节泛白。
掌心里,棱角硌着皮肤,微微发疼。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火。
红色的火。
从福寿里23号的窗户蹿出来。浓烟滚滚,热浪把空气扭曲成波纹。玻璃炸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碎片溅落一地。
一只小手在拍打玻璃。
手掌贴着透明的表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掌纹清晰可见。小小的、稚嫩的、还在向外推的手。
“宸宸!宸宸!救我!“
声音从火焰的间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咳嗽。
他站在巷口。
他看到了窗户。
他跑了。
他跑错了路。
巷子太深了。他没有拐向左边的巷口。他去了右边。等他发现不对,折返回来,火已经把整栋楼吞没了。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胸腔扩张。肋骨打开。空气灌进肺里。
再睁开时,眼眶是红的。
眼眶的酸涩感还没有消退,但眼泪没有落下来。他攥着橡皮擦,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猫叫了一声。
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轻轻踩了踩。
他低头。
“我没事。“
猫没走,蹲在他脚下。尾巴绕着他的脚踝,像一条黑色的带子。
手机震动。
尖锐的声响划破了晨光。
秦岚的消息:“小宸,赵泰河派人去医院拔师父的管。“
他盯着屏幕。
指节更白了。拇指的指甲陷进食指的指腹,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白印。
打字:“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江彻已经赶过去了。“
范宸站起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金属腿在瓷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猫从地上跳开,蹲在桌脚旁。
他拿起外套,披在肩上。动作很快,袖子穿进去的时候右手有些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走到门口。
停下。
转身。
拿起桌上的橡皮擦,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把它推到最深处,贴着里衬。
出门。
---
走廊。
范宸跑。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被砸碎的节拍。空荡的楼道里,脚步的回声层层叠叠,每一次落地都在墙壁间反弹。
他跑到电梯口,按了几下按钮。
指示灯显示电梯在十楼。
数字跳得很慢。九。八。七。六。
等不了。
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防火门厚重,推开的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走廊的光线切断了。
楼梯间很暗。
只有绿色的应急灯亮着,惨淡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把每一个棱角都照得清晰。台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圆了,泛着灰色的光泽。
他往下跑。
一步三阶。
脚掌落在台阶上,每次落地都带着冲击力。左手扶着栏杆,金属的冰凉贴着掌心。
拐角处,脚底滑了一下。
鞋底蹭过台阶边缘,差点摔倒。右手撑在墙上,掌心被粗糙的墙面擦过,蹭了一下。他没停。
跑到一楼。
推开门。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冲出去。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江彻的号。
忙音。
再拨。
通了。
“老江!“
“到了。“江彻的声音有点喘。呼吸很重,像是刚跑过一段路。“人拦住了,师父没事。“
范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吞咽的动作有些发紧。
“几个?“
“三个。穿着白大褂,假装是医生。“江彻压低声音,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注射器,里面是空气。“
空气。
推进血管,就是死。
查不出来。
法医鉴定上只会写:心源性猝死。
范宸的指尖在发抖。
手机壳上,指腹按过的地方留下一层薄薄的汗渍。
“人呢?“
“扣住了。正在审。我让两个兄弟看着。“
“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转身,冲向停车场。
---
停车场。
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空气里有股汽油和热沥青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范宸跑向自己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瞬间,车身微微震颤了一下。转速表的指针弹起来。
他挂挡,踩油门。
轮胎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
车子驶出停车场,转个弯,汇入了主路。
窗外,街景在退后。
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向后退去,绿色的树冠连成一道流动的墙。路边的店铺招牌一闪而过,福寿里、老城区、新城区的界限在车窗外交替。
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
但右手食指,在微微颤抖。
幅度不大。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在轻轻振动。
他没有低头看。
只是把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按在方向盘上,黑色的皮面被压出浅浅的凹痕。
前方红灯。
刹车。车停住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根颤抖的食指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三秒。
他深呼吸。
绿灯。
他踩下油门。
---
【橡皮擦·二十年的灰尘】
范宸在福寿里老宅阁楼的木箱里找到一块橡皮擦。半块。棱角被磨得光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宸宸“两个字,他认得那个笔迹。他七岁那年,小月送给他的那块。他以为自己弄丢了,其实是被烧焦了一角后,被师父收了起来。原来师父来过这里。来过小月家。来过福寿里。师父在阁楼的灰尘里蹲了多久,才找到这块被遗忘的证物?范宸把它攥在掌心,棱角硌着指腹,微微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