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姬家。”姜大柱把这个名字在口中慢慢过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拆开来看清它的分量。省城孙家的姻亲，京城孙家的旁支，现在周世安想搭上的却是姬家。省城这潭水底下，连着的脉络比他之前以为的更加复杂。
“你爹有没有提过，京城姬家想要什么。”他侧过头看着周霜霜。
“提过。”周霜霜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忆那些她当时并未完全理解的字句，“他说京城姬家想要在省城这边有一个稳定的落脚点。不只是生意上的落脚点，还包括势力上的延伸。如果两家联姻成功，京城姬家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省城，以亲家的名义在省城立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整理思路，“我爹真正想要的不是京城姬家的财力或人力，而是他们进入省城之后带来的那层屏障。有了京城姬家在背后撑腰，他整合省城其他几家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敢公开反对。”
姜大柱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薄云遮去一半的月光上，把周世安整个计划的轮廓在脑海中重新拼了一遍。联姻是引子，京城姬家的势力是后盾，整合省城各家是目的。一整套逻辑，层层嵌套，不留缝隙。
“京城姬家那边，知道你爹打算怎么整合省城吗。”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霜霜。
“应该知道一部分。”周霜霜说，“联姻的事是京城姬家先提的，我爹只是顺势接了过来。如果京城姬家对省城没有兴趣，他们不会主动开这个口。”
她顿了顿，“换句话说，他们也想通过这桩婚事，把手伸到省城来。”
姜大柱看着她，“那如果婚事不成呢。京城姬家会不会换一个目标。”
周霜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他们会找省城其他几家。”
“省城不止你爹一个女儿。”姜大柱说，“姬家那边有三个儿子，钱家也有两个待嫁的女儿，赵德厚那边虽然没有女儿，但他有一个侄子，年纪也合适。京城姬家如果只是为了在省城找一个落脚点，换一个人选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周霜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沉默已经代替了回应。她像是正在把这句话和之前那些她听到的碎片信息放在一起重新拼接，拼完之后看到的图景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她抬起头来，“那我该怎么办。”
姜大柱看着她，“你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让你爹看出你已经在打算退出这个婚事了。如果他认为你已经开始有所准备，他会用更加周密的手段来确保这桩婚事能够顺利进行，到那时你再想脱身就很难了。”
他继续道，“至于京城姬家那边，他们想把手伸进省城，不会只有联姻这一条路。只要他们还有其他选择，就不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你身上。”
周霜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每一句话的分量。过了片刻她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大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因为我跟你一样，也不想看到省城变成一个人的省城。”
周霜霜安静了几息，像是在品味这句话中那些没有明说的部分，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一些她还不确定是否该完全放下的东西轻轻放下了一些，让它落在了她能够触及的地方，“那你要我怎么配合你。”
“你继续待在城主府，照常过你的日子。只要你爹问起联姻的事，你就说你在考虑，但没有完全答应。”姜大柱看着她，“你爹不会催你太紧，因为他知道你在省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周霜霜想了想，“那如果他问我昨晚去了哪里呢。”
“就说你心情不好，去了一家酒馆坐了一会儿，遇到了一个陌生人，聊了几句，然后自己回来了。”
周霜霜看着他，“他知道你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我换了脸。”姜大柱抬手在自己面部轮廓前比了一下，“就算他查到我头上，也不会查到赵家那边去。”
周霜霜没有再追问。她把那句话收进心里，翻身坐起来，开始整理衣裙。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手指在系带时没有停顿，很快就恢复到了出门时的整洁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她垂落在肩头的碎发。她侧过头来看向他，“我该回去了。”
姜大柱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两人的肩头，在地面上铺开两片交叠的阴影。周霜霜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你这个人，像一团雾。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大柱也弯了一下嘴角，他伸出手帮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就继续保持这样，知道我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周霜霜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我还能找你喝酒吗。”
“还是那家酒馆。”姜大柱说，“还是老时间。”
周霜霜没有再说什么，跨过门槛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木板地面上渐渐变轻，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姜大柱站在窗边，一直等到她走出客栈大门。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之后，他才关上窗户，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些对话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周世安的计划比他预想的更加完整也更加周密，联姻引子、京城姬家后盾、整合各家，每一条线都搭好了，只差最后一环。但周世安也有一个漏洞，他不知道周霜霜已经在暗中接触了一个能改变棋盘的人。
几天之后，赵家商队依然按计划出城。护卫还是从前的配置，报备路线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