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冶炼产线？
程野面色不变，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并没有接腔，而是看似随意的发问道：「米洛城主，白石山脉内大大小小的聚居地分布，我下午亲自走了一趟枯松岭，可以说...对感染源的防御就和没有一样。无间皮影在内部捣乱了整整一个多月，主城这边毫无发现，连砍掉了份额之外的树木都不知道，要不是我有消息渠道找过来，死的恐怕就不只是两百多号人了...」
最後一句，程野微微加重语气，意有所指。
也不知道关於白石的收拢规划，是之前早早定下的，还是临时想法。
但总之，被赶鸭子上架的程站长，被迫成为了收拾烂摊子的主要负责人。
幸福城要将白石彻底纳入辖区，一口气干掉两百多号人。
剩下的人，应该全都是「亲幸派」，大概率也会是白石接下来的政治班底。
而米洛既然能继任成为新的城主，必然向幸福城许诺了大量的利益作保。
轮到负责人程站长这里，一条不知名的矿石冶炼产线就想揭过去？
再者，产业这东西可不是越多越好。
大波镇的棱镜制造工厂连头都没开，销售市场更是无从谈起，八字还没有一撇，就想着先前源头找材料，多花的人力物力，绝对要超过直接向幸福城统一采购。
再往更深一层想，白石既然被幸福城吞并，城内的大小冶炼产线不就成为了城有资产？
没有摸清楚归属权的情况下，就跑去搞一条产线攥在手里，难免有贪污的嫌疑，很容易成为治安署的把柄。
往後，等到情况明朗，就算真有这个需求，购买一条产线也不是问题。
话音落下。
咯噔。
米洛心头一顿，脸上的笑容不减，心下却是暗暗叫苦。
他是想好好巴结一番这位年轻的程站长，最好能建立深层次的利益往来。
可问题是，为了上位，交给幸福城的投名状已经近平超出能力范围。
尤其是各项关於矿产的生产指标，都按照去年的数据翻了三倍。
尽管这三倍对比白石巅峰的时期，连十分之一都没有，但要是为了人情笼络送出去一
条高价值的产线...
「程站长说的对啊，现行的聚居地体系确实很难做到信息互通，我们之前也在思考着怎麽改革，要不要重新吸纳所有人员进入白石主城，统一管理，但现实是...城内的大小冶炼产线，因为交易受阻的缘故，已经有六成处於停工状态，内部现在自顾不暇，接纳了所有外来人口也没有意义。」
米洛含糊的打着哈哈，实则飞快思索着该怎麽应对。
这位程站长管理的大波镇，似乎在研究什麽罐头？
那要不要直接以白石采购的名义，花个几十万幸福币包圆一批产量？
可问题是...罐头在石省境内并不滞销，以往外来商队带来的罐头，很快就会被手里阔绰的居民一抢而空。
没等米洛想出个七七八八，程野眉头一挑，看向站在门口的王棋。
「王站长，有什麽事吗？」
发现米洛和程野在交谈，王棋本来是不想打扰的，可被程野主动叫到後只能硬着头皮回道：「程站长...是关於三个聚居地溯源的结果统计出来了。」
「快，快进来，这种大事赶紧过来汇报。」米洛心下一喜，连忙招呼着让出位置，正
好有个由头能好好想想。
「结果怎麽样？」
「三个聚居地都已经排查完了，目前只在枯松岭聚居地溯源到了感染体，其余两个聚居地都没有发现。」
王棋拿出平板，点亮屏幕，展示溯源结果。
「枯松岭检出来七十六名感染体，很奇怪，都是家庭为单位，没有散人。」
枯松岭聚落虽然没有检查站，但也设置了风险隔离室。
几张图片中。
被关押在三间隔离室内的感染体，均是脸色惊恐、眼神惧怕，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程野瞥了一眼，伸手放大图片，定格在了一名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孩脸上。
很熟悉的感觉。
就像是被无间皮影关在福地内的那些皮影人类一样。
成年人得益於阅历和生活经验，能够在这种场合下自然做出恐惧神情。
可对於小孩子而言，很难让自己的情绪只剩下恐惧一种，其中难免夹杂了一份不属於
这个年龄的怨毒。
「可惜...」
程野轻叹一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刚刚和米洛提到的观点，并不是他随口说出来要挟的，而是真实现状。
分布在白石山脉内的二十三个聚居地，就是白石最大的防守黑洞。
既然幸福城如今将白石纳入管理，那就要尽快从源头根治这些薄弱点。
「怎麽检查出来的？数据有异常？」
「数据毫无异常，主要是行为模式，和之前有明显区别。」
王棋立刻摇头，又调出大段的文字笔录，解释道：「白石山脉内的这些聚居地和您在外面见过的聚集地不同，之所以取名为聚居，主要原因在於内部居民和领主以及集体的关系，并不是互相依存，而是一种类似於雇佣的关系。」
「枯松岭是张力带着二十多人建设起来的雏形，矿脉也是他们勘探出来的，包括最初的矿道，也是他们开辟了基础，後来加入的居民选择在枯松岭落脚，每开采出来的一份矿石内，都会被无条件的抽走一成，而後九成才归於自己，换来的则是享受聚居地内的基础建设，包括防御、饮水、交易、房屋、药品等等。」
「因此，聚居地内没有任何职能机构，管理非常扁平化。聚居地内遇到任何麻烦，都需要领主发放任务单，招募居民参与，就比如...外出砍树补充燃料这种体力活，不仅比挖矿更累、更危险，还会导致在挖掘进度上落於他人，领主往往要开出1.5倍到2倍於挖矿的价格才能招募到人员。」
「可枯松岭的这个冬天，您知道张力开出来了什麽价码吗？」
王棋一脸匪夷所思的比出四根手指：「每个人四包营养浆，招募到了足足四十人外出砍树，而且这群人外出後也没有磨洋工，砍回来的燃料按照正常水平，起码得是一百五十人的效率。」
「四包...」
程野重复了下，随後点头，「不错，这种异常行为确实可以帮我们直接定位感染体，但他们会不会和张力一样，是...」
「不是，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王棋立刻否认，点开一段审问张力的视频播放。
汤伯大马金刀的坐在桌前，手指不断敲打在桌面上，质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外出砍树劳累了一整天，最後你只发了四包营养浆打发了他们，这群人也没有任何怨言？」
「这...这我也不清楚啊。」
张力一脸後知後觉的惊恐，「任务单是老孙贴出去的，招募人员、收购单这些杂事，都是交给他来管理，包括对任务单的报酬衡量，除非是很久没有人接单，他才会报到我这里，问我愿不愿意多加点物资，但这一次任务单挂出去没十分钟，就招募到了足够的人手。」
「事後我是翻看过任务单，但上面写的是待遇面议，也就没有多想，谁知道老孙竟然将价格压到这麽低，这...这谁愿意干啊？！」
「你说的老孙呢？」
张力张了张嘴，愣愣的伸手指向隔离室，「不是被您关起来了？」
」
哪怕不是第一遍听，王棋的脸色仍然越来越古怪。
张力以及聚集地内的其他人，都被蒙在了鼓里，全程存在信息差。
唯独被检查出来的这些感染体，完全无法解释自己的行动初衷。
「无私奉献，又是一个明显的特徵点...」
程野微微颔首，心头一喜。
他大概能明白无间皮影为什麽要这麽做，无非是靠着自己控制的感染体，进一步在聚集地内激化极端情绪。
只不过先前抄家的皮影基地，内部生产的情绪都是极端负面情绪。
这一次无论是发布假消息，提供足量的燃料，还是提高收购价格，促进居民热情，亦或是安排皮影们服务於普通居民。
所有的情绪都指向了正面积极情绪！
「莫非比起负面情绪，正面积极情绪能制造更高级的皮影造物，比如皮影电池？」
「还是说...这种正向情绪有其他方面的妙用？」
程野心思电转，将这一条记在心底。
第一次遭遇无间皮影，对其能力完全陌生，正面战斗也不是对手，压根没有收容的可能。
而这一次，才算是正式的收容。
但说是正式，收容前也没有研究出如何克制皮影世界，盲目依赖了外人。
而谁也没想到司辰的出手，又引来了周围潜伏的强化母源。
「再找到他藏身的地点之前，我必须摸清楚如何克制皮影世界，收容过程还是不能假手於人，自己有把握才是真有把握...」
想到这，程野回过神，接过平板翻看起来。
没想到隔离这群人的时候，枯松岭居然还有正常居民站出来维护，不愿意相信这群人是感染体。
「我十九岁就担任了检查官，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但从来没有见过感染源、
融合体控制着普通感染体，藏在聚集地内做好事，服务其他人，让其他人过上好日子。」
王棋忍不住苦笑一声，「虽然不太人道，但如果无间皮影真能控制着这群人长时间做好事，我相信...就算是居民们知道了这群人就是感染体，也绝对不会让我们带走他们。」
「唔，你说的对，不过人性就是如此，普通人确实很难看到长远的风险，只会着眼於触手可及的利益。」
程野放下平板，摩挲着下巴思索道：「明天你亲自跑一趟，将所有感染体押送回白石，我会亲自对他们展开更进一步的检查，看看有没有办法祛除感染，另外...无间皮影已经跑掉了，想要再找到他，必须依托於我们当下检查出来的各种痕迹，只有顺着痕迹，才能联合其它庇护城，不断缩小检查范围，最终完成定位。」
「是，我明白！」
王棋点头，「关於主城的检查工作，您还有其它吩咐吗？」
程野扬了扬下巴，「不用了，安抚人心即可。」
虽然没能接触到白石的那位正站长，但这位留下来的王站长着实不错。
想来幸福城这些年对邻居的调研也足够深入，恐怕早就知道谁能干活，谁能混日子。
被干掉的两百人，应该全都是阻碍白石发展的蛀虫。
没了这批人，再加上幸福城接下来源源不断的矿石需求，以及物资技术支持。
白石想要短时间内恢复到巅峰期很难，但整体发展趋势从跌转涨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程站长？」
米洛再次走了过来，试探着问道，「刚刚听了您和王站长的交流，我也有点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很您讨论讨论？」
「米洛城主但说无妨。」
「您觉得我们白石的聚居地模式，要不要大刀阔斧的改革一番？」
察言观色这一块，能坐到大型庇护城的副城主之位，必然已经臻入化境。
刚刚他可是很敏锐的捕捉到了，王棋在提到聚居地管理非常扁平化，领主和居民是雇佣关系时，程野明显在思考，似乎对这方面比起主城内的冶炼产线还要感兴趣。
可惜先前对这位程站长收集的资料实在太少了，根本无从分析他到底感兴趣的点在哪里，只能眼下贸然试探。
「你的意思是...改回之前大锅饭，组合一个超大型封闭矿场？」
「以前是有人这麽说过，但现实条件已经不允许我们再这麽做了。」
米洛故作叹气，实则眼神紧盯过来，「二十年前的每一条矿脉，都足够十万人挖掘一两年时间，但到了今天，主干矿脉已经被挖掘的七七八八，哪怕有石化诅咒的持续补充，也无法再维持当年那样的规模，按照当下规模预估，大型集中矿场五六万人就是极限。」
「五六万人..」
程野轻轻点头，又追问道，「不知道目前分散开来的二十三个聚集地产量，和以前巅峰时期差不多？」
「那还是差太远了，巅峰期的供应量是现在的几十倍。」
米洛连忙否定，没有藏着掖着，乾脆报出了最近几年的数据对比。
从新纪28年开始，白石就已经在走下坡路，矿石很难运输往外界。
到了新纪31年，年产量更是只有28年的三分之一，且往後三年每两年都还会腰斩一
次。
整个35年的产量，竟然只有28年的六分之一左右。
「那开采数量的下降是因为？」
「卖不出去是关键原因，滞销可以降价薄利多销，但居民们下矿开采是有硬性生存成本的，起码要能包得住吃喝拉撒，矿石市场萎缩，收购价暴跌，矿工开采一天的矿石卖出去都填不饱肚子，自然就会罢工、迁徙，产能也会跟着断崖式的下跌。」
「而且矿石是高重、低单价的重型货物，运输矿石需要消耗极其珍贵的燃油和武装成本，最近几年的运输价格也在暴涨，所有的压力不断传导，最终也会积聚在居民身上。」
「另外，矿工和领主是纯粹的雇佣关系，没有保障可言，矿工们开采收益不仅要覆盖吃喝拉撒，更要有应对风险的积蓄，否则宁愿躺在家里歇着，干一天休息三天，也没必要频繁下矿累出一身病来。」
发觉程野确实对钱少、麻烦多的矿产源头感兴趣，而非挂个名就能源源不断获得成本价的矿产冶炼产线。
米洛侃侃而谈，实则却心下嘀咕，想不明白为什麽。
没道理啊？！
幸福城不是要技术下乡，让卫星城之间大乱斗，互相竞争吗？
如果能拿到成本价的矿石，那其它卫星城的工具制造厂，还怎麽和大波镇的制造厂竞争？
在石省这样的闭塞营商环境下，一旦掌握了先发优势，那就是长久的垄断和难以想像的资源入帐。
忽的。
程野再次插嘴进来，「那也就是说，矿石现在的开采成本，其实是比以前涨了很多？」
「嗯？」
米洛顿时一愣，有些说不出话来。
站在管理者的宏观角度去看问题，会觉得矿石滞销、没人要了，价格暴跌，成本理应变得更加便宜。
可要是从最底层的真实开采与产出成本来看，矿石产出量不仅暴跌，运输难度也越来越大，直接导致了庇护城赚钱越来越难。
可支出的地方呢？
不仅没有比以前更少，反而随着外部环境恶化在不断增多。
就像是一些福利性的东西，一旦少了这些福利，居民就会大规模的迁徙，造成更进一
步的态势恶化。
可要是维持这些福利，长期以往下去，分摊到每吨矿石上的固定成本自然大幅上涨。
「您的意思是？」
「其实比起冶炼产线，我对矿山更感兴趣。」
程野微微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您说...我要是在白石山脉内，承包一座矿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