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兵。”
林川看向巷口外那片喧闹的西市,语气平静道:
“西域三十六国,隔着大漠戈壁,城邦分散,水源稀少。大军进去,粮草先吃空一半。打下三座城,后头十座城就能抱团,等咱们在沙子里耗死。”
“刀能杀人,可刀砍不完跪了几百年的脑袋。”
困和尚摸了摸光头:“那咋拿?”
“我有个更大的想法……”
林川简单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困和尚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胸口像是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他本是佛门出身,自幼听闻的皆是苦海轮回、隐忍向善、寄望来世。后来乱军屠尽寺院,师父惨死,香火道场化为焦土,他也就此落入困顿,不知前路何在,大道何寻。
直到后来追随林川,随军一路以杀止乱、以血靖土,才算彻底打碎旧日禅理。
他不再信什么天生苦命、神明裁决。
心中渐渐生出了追随林川的另一套道。
乱世需刀,苍生需护,公道要靠人抢,命要靠人争。
可今日听完林川这一盘天大棋局,他更是心神巨震。
公爷这是……
要替天下蛮荒苍生,逆天改命?!!!
胸腔里的热血越烧越旺,浑身汗毛甚至都竖起来了。
他一辈子拜佛、破佛、弃佛。
到头来,竟是公爷给了他一条真正的大道。
这,才是真正的普渡众生。
根本不用林川多说,他脑子里就开始浮现出一幅从未有过的画面。
漫天黄沙。
衣衫破烂的奴隶和牧民,举着草叉、短刀、锈斧,眼睛里烧着被压了几百年的怒火。
而最前头,是他。
一手提百斤禅杖,一手拎着经卷,袒着胸口,骂着脏话,撞开神庙金漆大门。
把那些满嘴神意、满手油脂的祭司拖出来。
把粮仓砸开。
把金银分给快饿死的孩子。
把所谓因果报应,用禅杖在现世一笔一笔结清。
那一瞬间,他从尾椎骨麻到了天灵盖。
这他妈的……
是乱世里最痛快的功德啊!
困和尚狠狠咽了口唾沫,他咧开嘴,笑容狰狞如怒目金刚。
“公爷……是让和尚带他们造反?”
“哈哈,说对了。”林川笑着点点头。
“这他娘的听上去……”
和尚喉结滚动,铜铃眼里爆出光来,“可真、带、劲啊!”
“带劲就对了。”
林川看着他,“这活儿,满朝文武没人干得了。读四书五经的儒生,拉不下这个脸;中原正经高僧,张不开这个杀人的嘴;铁林军那些杀胚,又披不上这身皮。只有你……”
林川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一手禅杖,一手烤肉。”
“满嘴糙话,满身刀疤。”
“能念经,也能砍人。”
“能超度死人,也能带活人抢饭吃。”
“天底下的穷苦人,都吃这一套。”
“和尚,这泼天的功德,你接不接得住?”
困和尚胸口剧烈起伏,他骨子里那股压了多年的不安分,那种屠夫和佛陀搅在一处的邪性,被林川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只不过……
他眨了眨眼睛:“公爷方才说的华夏教,念什么经?”
“这你不用担心。”林川说道,“我让刘文清找几十个精干的刀笔吏,连夜编。”
困和尚浑身一震,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现编?”
“嗯。”
“这也行?”
“怎么不行?”林川理直气壮,“那些神棍编了几百年的东西,照样能骗得人卖儿卖女。咱们编的东西能救命、能分粮、能让人站起来做人,凭什么不行?”
困和尚沉默片刻,肃然点头。
“有理。”
林川继续道:“第一步,让安萨他们带几百本经书回大漠探路,把火种撒下去。”
“第二步,等火候到了,你亲自带一百个精锐,全都剃光头,穿僧衣,以传诵华夏教大慈悲法的名义,去西域三十六国走一遭。”
困和尚听得直咧嘴。
“公爷,和尚要是真把那三十六国剥削人的神庙,全给砸烂了……”
他小心翼翼问:“算不算修成正果?”
“算。”
林川哈哈大笑:“等大漠改天换日那天,我用西域的黄金,在长安给你修一座纯金的庙。”
困和尚也跟着大笑。
笑了两声,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挠了挠光头,小心翼翼问:“那……要是和尚没回来呢?”
林川看着他,笑意不减。
“那就给你修一座更大的。”
困和尚顿时两眼放光。
“那可更他娘的好了!”
巷子外,人声鼎沸。
巷子里,一僧一公相对而立,满脸坏笑。
“成!”
困和尚抬起禅杖,往肩上一扛。
“这趟西天送经的买卖,和尚接了!”
……
长安府衙东跨院,连着三天没开正门。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诸司议事,闲人止步。
东跨院里,气味很杂。
炭盆的烟,墨,劣酒,煤油,松脂,混着几十名文官熬夜后身上的酸气,熏得人脑袋发沉。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没有奏疏,也没有账册,而是摆着一摞摞涂得乱七八糟的麻纸。
长安府抽来的主簿、财计司书办、军中抽调的参谋、通事,挤满了东跨院的几间屋。
平日里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讲章程,眼下,却正在干着一件极不合章程的事。
给华夏教编教义。
还是编给西域人听的。
这事儿,众人做得战战兢兢。没办法,在这个年头,立教两个字,本就犯忌。
更别提他们如今要编的,还不是中原百姓听的劝善经,而是要送去西域颠覆神权的经义。
屋里几个书办写着写着,额头全冒了汗。
有个通事捏着笔,半天没敢落字,憋了许久,才低声道:“公爷,这话若传到盛州……礼部那帮老爷,怕是能把咱们全打成妖人。”
“妖人?”
林川抬眼看他。
“你会算账,会丈量,会给人分粮,怎么就妖了?”
那通事表情一下子噎住了。
另一个书办小声道:“可这上头写着,祭司多收一只羊,便是偷民之命。若胡人真照着这话闹起来……”
“闹起来怎么了?”林川反问道。
屋里瞬间一片安静。
林川把手里的废稿丢到桌上。
“你们怕是对的,不怕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力度。”
刘文清揉着发酸的眉心,没好气道:“公爷,老夫怕的不是写错几个字,老夫怕的是这东西一旦传出去,满朝读书人都要说你坏了礼法根基。”
“他们说得还少了?”
林川拿起笔,在纸上敲了敲。
“诸位,先把一件事想明白。”
“信仰和神权统治,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