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亮应了一声“是”，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后排两个小弟紧跟着他哗啦一声拉开车门窜了出去，三个人成犄角之势朝古厂长围了过去。古厂长看到面包车里一下子跳出三条人影朝自己逼过来，骂声戛然而止，那张堆满愤怒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惊慌，但嘴上仍然硬着。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某个大厂的厂长，我认识的人可多了去了……派出所的、工商局的、镇政府办公室的……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刘诚亮没有管他认识谁。他走到古厂长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二话不说一拳砸在他的面门上。拳头砸在鼻梁骨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古厂长的金丝眼镜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鼻子里当场飙出两道血线。刘诚亮的拳头没有停，又往他的腹部补了两记又重又快的直拳，古厂长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捂着肚子蹲下去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哼。另外两名小弟也围上来，一个抬脚踹在古厂长的腰上把他踹翻在地，另一个朝他的后背和肩膀连踢了好几脚。三个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中年胖子一阵拳打脚踢，每一次都避开头部和要害但拳拳到肉，古厂长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声从高亢渐渐变成了沙哑，每一次挨打发出的闷响都伴随着他短促的嚎叫。
“别打了！求你们了别打了！”古厂长的声音已经从之前的嚣张跌成了哭腔，双手抱着头缩成了一团，后背的衣服被踹得全是灰脚印，pOlO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白花花的肚子。
奥迪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了。那个年轻女子冲下车来，尖细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她跑到被打得蜷在地上的古厂长旁边却被两个小弟挡住了去路。她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边用力朝刘诚亮他们摆手一边尖声呼喊：“别打了！求你们了别打他！再打要出人命的！”
苏明这才缓缓推开车门下了车。
面包车的车门吱呀一声推开，苏明踩在满地散落的车灯碎片上，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清清楚楚。只见此时的他，嘴角挂着一个淡然而克制的微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个恰好路过这场交通事故的旁观者。
那个年轻女人看到苏明的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羞耻和窘迫。她的眼珠快速地在古厂长和苏明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连呼救都忘了喊。
“苏明是你？”她轻声嘀咕了一句。
苏明抬眼一瞧，也认出了来人是谁，正是古厂长的秘书庄蓉。
此刻她穿着一条紧身连衣裙和一双黑色高跟鞋，胸口敞开的领口能看见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头发做成了波浪卷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比上班时浓不少的妆容。她这副打扮和平时在厂里判若两人，却在这一刻被苏明看得清清楚楚。
苏明朝庄蓉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朝刘诚亮挥了挥手喊道：“停！”
刘诚亮收了拳头，后退两步站到苏明身后。两名小弟也跟着停了手。古厂长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镜没了，鼻子下面糊了一脸鼻血，脸颊肿起一块青紫色，头发里混着灰尘和碎玻璃碴子。他捂着肚子挣扎着抬起了头，模糊的视线透过肿胀的眼皮好半天才聚焦。
他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事实上，他只是有轻微的近视，不戴眼镜也不影响，只不过为了看起来斯文一些，像个文化人才有意戴了眼镜罢了。
当他看清楚驾驶室下来的是苏明时，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苏明…”
古厂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的血渍上。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恐惧、愤怒、惊愕、不可置信再到羞怒的密集切换，每一个表情都因为脸上肿起来的青包而显得扭曲而滑稽。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怎么……怎么是你？”
庄蓉站在古厂长身后，脸上的表情比古厂长好不到哪里去。她满脸通红得像被火烧，下意识地伸手拉了拉连衣裙的领口试图遮住什么，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敢直视苏明的眼睛，目光游移在面包车被撞得翘起的保险杠和地上的碎玻璃之间，嘴唇蠕动了几下，然后紧紧地抿住了，什么都没说。
苏明先是朝古厂长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庄蓉，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古厂长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用一种偶遇老友的轻松口吻说道：“是啊，世界太小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你们，而且还不小心撞上了车。”
古厂长不是傻子。他在厂里混了十几年，又在外头也结交了不少人，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他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脑子里快速地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自己刚出酒店就被撞，撞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个人围殴，打他的人招招避开要害却拳拳到肉，打完就停，停了之后苏明下车跟他打招呼。这不是交通事故，这是局。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苏明，用一种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之后得出正确答案的低沉语调，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苏明，你小子竟然敢算计我？”
苏明笑了。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嚣张的笑，而是一种面对一个讲不通的老人家时才会露出的那种温和无辜的笑容。
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了摊，像是被冤枉了一样摇了摇头说道：“古厂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的面包车直行，你的奥迪拐弯。按照交通法，转弯应该让直行对吧？你把我的车撞了，按理说我应该找你赔钱才对，你看我车头保险杠都瘪了。可你不但不愿意主动赔钱，还下车就破口骂人，这还不够，你还先动手打人，我这几个兄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还手的。你怎么能说是我们算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