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甜缩了缩脖子,舒服地“嗯”了一声,又悠悠叹了口气:“苏明,我觉得你也该上点心了。听说厂里又接了几个大客户,这边马上要扩六条线、两个车间。我那边已经在递人员增补了,计划要招三百人。到时候你们仓库的活儿肯定也跟着涨,至少得再招几个仓管员。你不仅要带新人,还得面对更多的会。那时林淑美已经走了,我真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仓库经理这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旦乱了,损失可不轻。”
她说着,突然转过身来,抬头认认真真地望着苏明,眼里满是心疼:“要不,你跟林淑美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求她多留一个月。这样的话,你这一两个月也能轻松点。”
苏明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这事儿我怕她说了不算。公司得多发一个月工资,上面不一定会批。”
杨甜却坚持:“我可以帮你争取。回头我找赵经理好好说说,应该能行。她还是比较看重我的。”
苏明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心说,赵芳哪是看重你杨甜?分明是看在他苏明的面子上,才把你提上来的。可这话他哪能讲?只能咽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淑美能多留一个月,确实能让他喘口气。而且,让林淑美多留,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只要他开口,林淑美本人肯定没意见。不过,厂里的严总怕是巴不得让林淑美早点走。
杨甜才当上主管,在她所处的位置,目前怕是还看不出来,公司管理层之间的斗争。
他不能和杨甜挑明,只能先稳住她。
想到这,苏明眼珠转了转,故意装出一副极不情愿的为难样:“行,那我试试吧。我先跟林经理那边沟通沟通。”
杨甜笑了,又瞟他一眼:“你准备怎么跟人家沟通?”
苏明一愣,脸色微红:“当、当然是用嘴说啊!”
杨甜“切”了一声,嗔道:“用嘴哪够啊!这年头没点好处,谁乐意白帮你,真是。我看这样,晚上下了班,你去买点东西送给她。最好是购物卡,四五百块钱那种。不用太贵,但得让人看出你的心意。这样她才好帮你。”
苏明见她一本正经地教自己送礼,心里哭笑不得。他哪用送什么购物卡,林淑美当然也想留下来陪他,可这事哪能由得了她。可杨甜这么认真,他也只好顺着点头:“行,听你的。”
杨甜这才满意地笑了,重新把头发别在耳后,像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仓库里那些旧纸皮染得金黄。
苏明望着杨甜光洁的额头,忽然觉得,这姑娘对自己,倒是真的一心一意。只是有些事,他没法说,也不敢说。
两人在报废仓里又磨蹭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杨甜仰着下巴,语气懒懒的,像在审他,又像在逗他。苏明一一应着,心里却还想着兜里那台摩托罗拉V875,忍了好几回才没再摸出来看。
忽然,杨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脸色“刷”地沉了下来,迅速接起,肩膀不自觉地挺直。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却听得她连声应“嗯”。挂断后,她抬头望向苏明,方才那点小女人的娇气一扫而空,换上副公事公办的神气,朝苏明使了个眼色“快回岗位吧!赵经理刚打来电话,说严总马上要组织全厂管理层开会,估计是扩生产线的事。这是大事,所有部门主管和主管以上的人都得参加。你也好好准备准备,尤其是仓库这边需要哪些资源,早点跟林淑美商量清楚。”
说完,她朝苏明摆了摆手,自己先往外走:“我得先走了,赵经理让我提前过去一趟。”
苏明便跟着出了报废仓。还没走回办公室,田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急吼吼地让他快回来,说公司刚下通知,半个小时后一号会议室开管理层大会,收货组那边她先招呼着。苏明应了声“知道”,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收货组办公室。
他前脚刚坐下,后脚就听门板被敲响,紧接着吴育民那张黑瘦的脸探了进来。
“苏经理!我回来了,给你带了一些家乡特产!”吴育民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怀里抱着一大堆红红绿绿的袋子,腋下还夹着两个玻璃罐,整个人像刚从老家赶集回来。他踉跄着挤进门,先把东西小心翼翼地码在苏明办公桌旁,又退后一步,搓着手,腰半弯着,那姿态比见亲爹还恭敬。
“这么快就回来了?”苏明好奇地打量着吴育民笑问道:“我记得你明天才上班啊!咋现在就来公司了。”
“我提前回来了。本来还有半天假,我寻思着老让田静帮我接活儿,心里过不去,就提前来报到。”他说着,忙不迭地拆开一个大袋子,从里头一罐一罐往外掏,“来,经理,这是我们老家的霉豆腐,我娘自己做的,不是外头那种加了色素的。还有这罐霉茶,早上喝最好,解腻,提神。苏经理天天加班,喝这个正合适。”
苏明望了望桌上那两罐东西,没说话。他寻思着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吴育民又把另一个大袋子往门边一放,笑道:“我给咱们仓库的兄弟也都带了点。仓管、杂工,见者有份,不多,就点心意。免得说我只顾着自己回来干活,不带人情。”
他说完又转过身,对着苏明鞠了个半躬:“苏经理,前阵子我家里实有急事,走得是急,给您添麻烦了。这事儿我记在心里。往后您多敲打,我保证不掉链子。我是真有事才回去的。”
苏明“嗯”了一声,脸上还端着,心里却像被软化了。吴育民这王八蛋,平日里瞧着油滑,真拍起马屁来,一套接一套,句句搔在痒处。还真听得人心里舒服。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人服的是势,不是理。眼下自己得势,他才肯低这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