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1章:巫县见客,子安赴约
赵宇接过乌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清”字刻痕,回头看向木屋门口昏黄灯光里躺着的赵子安,对方还陷在昏迷中,呼吸平稳了不少。他转回头对着商人笑着拱手告退,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薄雾里,只留下山间草木清香气混着江水咸腥味,在夜风中慢慢散开。
夜色渐深,山坳里的猎户木屋点起三盏松油灯,橘黄色的光亮填满了不大的空间。熬好的七叶一枝花药汁盛在陶碗里,冒着淡淡的草木热气,腥苦中带着一丝清甜,白芷刚用干净棉布给赵子安换过外敷药,纱布层层裹住他肩背的伤口,动作轻得怕惊醒他。姬兰若坐在木桌旁,用油纸把拆分好的典籍一包一包封好,指尖沾了点封蜡的烟气,淡淡的蜡香混着松油燃烧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荆云靠在门口的木柱上,手里擦着佩剑,剑锋反射着门口的月光,冷光一闪一闪。
山风顺着巫峡江面吹上来,裹着峡谷特有的潮气,打湿了木屋门口的茅草,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赵子安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床边蹲着的赵宇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典籍……都带出来了?”
赵宇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着不要动,递过温好的水,用木勺舀了一点,喂到他嘴边:“都在,二十六卷齐地孤本,一卷不少,你放心歇着,毒性已经压下去了,白芷说再喝两剂药就能下地。”
赵子安喝完水,喘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眼尾带着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那就好,我就怕……把老学者们托给我们的东西弄丢了。”他说着,转头看向围在木桌旁的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赵宇放在桌上的乌木牌上,“这是什么?”
赵宇把乌木牌推到桌子中央,乌木的温润光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上面的“清”字刻痕清晰利落。众人都围了过来,围着桌子坐下,山雾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江水的凉意,拂过每个人的脸颊。“这是巴寡妇清派来的商人带来的信物,巴清就在巫县县城,想要见我们‘守藏’的首领。”赵宇开口,声音平静,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姬兰若指尖轻轻点了点乌木牌,眉头微蹙,率先开口:“巴清我听过,巴蜀寡妇,祖辈经营丹砂生意,现在富可敌国,连始皇帝都对她礼遇有加,她在巴蜀和楚地的商道上影响力极大,各地关卡都给她的商队放行。如果能得到她的支持,我们转移典籍、开辟新的藏书点都会顺利很多,她的商队就是最好的掩护,没人敢查巴家的货。”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巴清和秦廷走得太近了,始皇帝建骊山陵,她捐了大量丹砂水银,现在她的商号遍布秦地郡县,和官府关系盘根错节,她突然找我们,目的不明,风险太大了。”
荆云放下擦剑的布,沉声开口:“墨家的人也提过她,说她每年都会拿出钱财接济各地墨家残存的兄弟,只是她从不露名,也从不和我们公开往来。这个人不简单,有钱有势,又能在秦廷的眼皮底下做这些事,心思深不可测。她找我们,不知道是想帮我们,还是想拿我们去秦廷邀功。”
白芷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放在赵子安床头,接口道:“我在楚地流亡的时候,也听过巴夫人的名声,她收留过很多被秦廷追捕的六国遗民,安排在她的丹砂矿上干活,只要不说出去,官府从来搜不到。她要是想害我们,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派人行刺或者报官就行了,何必特意送信物约我们见面?”她说着,拿起陶碗,小心扶起赵子安,喂他喝药。
药汁带着草木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赵子安皱了皱眉,慢慢咽下去,喝完药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精神好了不少。他看向赵宇,声音虽然还有点沙哑,却异常坚定:“巴清能在秦廷的眼皮底下做这么多年生意,手里要是没点本事,根本撑不下来。她既然主动找我们,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是邀功那么简单。她要见首领,我们现在不能不去,不去的话,就平白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会,以后再想找这样的助力,难比登天。”
赵宇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声音冷静:“你们说的都对,巴清的财力和人脉,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我们现在拆分了典籍,要分散藏到十几个不同的地点,很多地方都需要过关卡,要是没有可靠的掩护,很容易被搜出来。巴清的商队就是最好的掩护,而且她能给我们提供大量资金,我们以后发展下线,给各地的兄弟发口粮,都需要钱。但是风险也明摆着,她和秦廷关系太深,万一这是个陷阱,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整个‘守藏’核心都可能被端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子安身上:“我是组织的核心,很多计划都是我定的,我不能轻易去冒险,万一我出事,整个网络就散了。”
赵子安闻言,立刻撑着身体坐起来,肩膀一动牵扯到伤口,他皱了皱眉,却没停下来:“那我去。”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白芷第一个反对:“你伤口还没好,毒性刚压下去,根本经不起奔波,万一出点事,伤口再复发怎么办?”
“我没事,你昨天给的药很管用,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赵子安说着,掀开被子,慢慢把脚放到地上,扶着墙壁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步虽然有点虚,却稳得住,“我现在伤势已经稳住了,不影响走路。巴清只说要见首领,没说非要见赵宇,我去就说我是首领,正好,她要是真心合作,我们再让赵宇过去谈细节,她要是设陷阱,我一个人去,就算被抓,也不影响核心,赵宇还在,组织就散不了。”
他看向赵宇,眼神坚定:“你是组织的脑,整个文脉网络的规划都是你做的,你不能出事。我是行动的人,就算出事,我也能想办法脱身,这么多次围捕,我哪次没脱身?你放心,巴清就算扣住我,也不敢轻易把我交给官府,她要是想交,早就直接报官了,何必约我们见面。我去探探底,正好合适。”
姬兰若沉吟片刻,开口道:“子安说的有道理,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是子安去最合适。赵宇不能冒险,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共识。子安虽然有伤在身,但是应对这种见面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巴清就算有恶意,也不会在见面的时候就动手,子安反应快,肯定能应对。”
荆云也点了点头:“我同意,我送子安到县城外围,要是有不对,我随时接应,山里我熟,就算官兵封路,我也能带着子安绕出来。”
赵宇看着赵子安,对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他知道赵子安说的对,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是赵子安去最合适,他是组织的核心,不能轻易涉险。巴清的约见,是机遇也是陷阱,必须有人去探路,赵子安作为行动统帅,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乌木牌,递给赵子安:“你带好这个,记住,一切小心,见机不对立刻走,不要留恋。我让荆云在县城外的渡口等你,三个时辰你不出来,荆云就回来报信,我们再想办法。巴清要是问起组织的情况,你别说太多,只说我们就是一群想保存典籍的读书人,别的不说,看她怎么说。”
赵子安接过乌木牌,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白芷走过来,拿出一瓶伤药,还有两个用麻布包好的饼,塞进赵子安怀里:“这药你带着,要是伤口疼就敷一点,饼在路上吃,县城里人多眼杂,不要随便吃东西,小心被人下药。”她说着,又拿出一块帕子,系在赵子安手腕上,“这是我泡过解毒药的,要是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帕子碰着就会变颜色,你记住了。”
赵子安笑了笑,把帕子收好:“多谢你,我都记住了。”
收拾好东西,不过半个时辰,赵子安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短打,把短刀藏在腰后,乌木牌贴身放好,跟着来接人的巴蜀商人出了山坳。
山路崎岖,草木茂密,清晨的山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赵子安跟在商人身后,步子迈得不快,却很稳,伤口虽然隐隐作痛,但是他咬着牙没说一句话。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的渡口,那里停着一艘巴家的乌篷船,船工戴着斗笠,坐在船尾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旱烟的辛辣香气顺着江风飘开。
商人跳上船,回头招呼赵子安:“赵先生,上船吧,顺流而下,半个时辰就到巫县码头了,夫人在城里的别院等着呢。”
赵子安点点头,弯腰走进乌篷,船篙一点,乌篷船顺着江水往下漂,两岸的青山缓缓往后退,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潮湿的水汽从船板缝隙钻上来,带着江水的凉意。
赵子安靠在船舱壁上,按着怀里的乌木牌,心里没有丝毫慌乱,他知道这一去吉凶难料,但是为了文脉能活下去,这点风险值得冒。赵宇说的对,巴清的支持对现在的“守藏”来说太重要了,有了她的财力和商路,他们就能把典籍藏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就算将来巫峡这个据点被发现,文脉也不会断。
船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稳稳停靠在巫县县城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货物吆喝着,脚步声杂乱,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货物的霉味还有路边摊子上卖的胡饼香气,混杂在一起,就是市井的烟火气。商人引着赵子安穿过码头,进了县城城门,守城门的秦兵看了一眼商人腰间的巴家族徽,连查都没查,直接放行了。
一路往里走,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就到了县城北边的一处别院,院门对着一条清静的巷子,门口种着两棵大槐树,枝叶茂密,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影里,风一吹,树叶沙沙响,落下来一地阴凉。商人推开院门,引着赵子安进去,院子里种着几丛芭蕉,露水顺着叶片往下滴,滴答响着,空气里带着芭蕉的清香气。
“赵先生稍等,我去通报夫人。”商人说完,转身进了内院。
赵子安站在院子里的芭蕉树下,看着院子里的景致,安静整洁,没有一点官府的痕迹,他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腰后的短刀,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夕阳落到巫峡山顶,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赵宇站在山坳门口,望着巫县县城的方向,风顺着江面吹上来,带着城里的喧嚣气息,却没有半点赵子安的消息。荆云按剑站在他身边,眉头拧得很紧,渡口接应的兄弟已经回来了,说从早上等到傍晚,都没见赵子安出来,也没见任何异常动静,只是巴家别院门口加了两个守门的,不让任何人进出。
就在这时,山路传来脚步声,一个挑着柴禾的樵夫走上来,走到赵宇面前,放下柴禾,压低声音道:“我是巴家商队在山里挑货的,刚才别院那边传出来消息,说巴夫人把赵先生扣下了,不让他走,也没说要怎么样,只是把人关在别院的客房里,好吃好喝招待着,就是不让出门。”
樵夫说完,拿起柴禾,挑着就往山下走,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只留下山间松风的呼啸声,混着巫峡江水的涛声,在山坳里慢慢散开。赵宇握着腰间的环首刀,指尖冰凉,刀刃贴着掌心,带着金属的冷硬触感,远处巫县县城的炊烟正顺着风飘上来,淡灰色的烟霭裹着落日余晖,在天边铺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