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7章：虚洞藏迹，实书他移
小股秦兵沿着被踩实的泥土小路稳步上行，枝叶勾住衣甲发出细碎声响，领头千户弯腰拨开垂落的藤蔓，岩壁上半掩的洞口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松烟混着竹简的竹香，顺着山风从洞口方向轻轻飘了下来。
洞壁后，赵宇贴住粗糙岩壁，指尖按着腰间环首刀刀柄，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岩壁缝隙里漏进来细碎的阳光，落在他脚边，光影随着外面枝叶晃动不断移动。身旁姬兰若屏住呼吸，指尖按在赵宇手臂上，轻轻比了一个三的手势——三名守藏弟子都已经进入隔壁暗洞，洞口石板虚掩，不会露出破绽。
赵宇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姬兰若低头噤声。昨夜他们就听到山口动静，阿石放哨送来信号，说巴清已经挡下章邯主力，只会有小股秦兵进山。他早就算到章邯不会完全相信巴清的斡旋，必定会派人进来搜探，提前一天就安排人手，把所有核心典籍，包括《孙子》十三篇全本、稷下学士论政合集、墨家守城术抄本，全都转移去了东边一处隐蔽石缝，只留下这个空洞，摆上提前预备好的货色。
秦兵的脚步声停在洞口，千户粗哑的声音响起：“都散开，把洞口堵死，别让人跑了。”
甲叶碰撞的哗啦声传开，兵器拔出鞘的脆响清晰传到洞内。赵宇拉着姬兰若，贴着洞壁慢慢挪到暗洞口，弯腰弯腰钻进半人高的洞口，身后轻轻推上石板，只留下一道半寸宽的缝隙透气。缝隙外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暗洞里弥漫着干燥泥土和陈腐松烟的味道，三名守藏弟子已经贴紧岩壁站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胸前衣料微微起伏。
外面传来踩踏碎石的声响，秦兵已经进洞了。
“头，你看，那边堆着箱子呢！”一个小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兴奋。
千户冷哼一声，靴底踩着碎石一步步走过去，发出咔咔的声响。“都小心点，别中了埋伏，都搜仔细点，章统领说了，要是放走了钦犯，咱们都得掉脑袋。”
箱子盖板被掀开，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响。“头，全是竹简，好多都破了。”
赵宇贴着石板缝隙往外看，只能看到秦兵甲胄的下摆，和晃动的靴底。姬兰若在他身侧，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衣袖，带着淡淡的墨香——她刚才整理残简的时候，手上沾了松烟墨，香气一直没散。赵宇能感觉到她的手微微绷紧，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他侧过头，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放松。
暗洞里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岩壁上渗着细细的水珠，沾在赵宇后背衣料上，带着丝丝凉意，能听到外面秦兵翻检竹简的哗哗声响。“这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好多都断成半截了，字都看不清。”
“拿过来我看看。”千户拿过一卷竹简，展开的哗啦声响起，“这字写得歪歪扭扭，是论语的残片，这边这卷……是本草的方子，哦，还有几卷卜卦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会不会藏在岩壁缝里啊？咱们再搜搜？”
“搜吧，仔细点。”
秦兵的脚步声在主洞里来回走动，靴子踩过地面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有灰尘从暗洞顶掉下来，落在赵宇肩膀上，带着干泥土的味道。赵宇屏住呼吸，任由灰尘落在肩头，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个洞是当年赵国人躲避战乱挖的，后来被他们改造成藏书点，隔壁暗洞是前年姬兰若带人挖出来的，入口藏在一块活动石板后面，外面铺着和周围一样的泥土苔藓，不仔细挖根本发现不了。
脚步声慢慢走近，秦兵已经搜到暗洞门口不远处。靴子踩在石板附近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宇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却依旧神色不动，他知道他们提前处理过石板边缘，缝隙都用泥土填上，和岩壁融为一体，除非用刀挖，否则根本摸不出来。
“这里岩壁挺平整的，没缝啊。”一个小兵用刀柄敲了敲暗洞石板，咚咚的闷响传到暗洞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赵宇指尖握住刀柄，指节微微发白，如果被发现，只能拼着杀出去，争取让姬兰若带着其他人从暗洞后面的小通道跑出去。
敲了两下，秦兵移开了刀柄：“都是实心石头，没东西，咱们去那边搜。”
脚步声慢慢远去，回到堆箱子的地方。千户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我看就是哪个不得志的老儒生躲在这里藏书，估计早死了，就留下这些破烂。章统领也真是，让咱们跑这么远来搜这些破东西。”
“头，那这些怎么办？要不要烧了？按律令，私藏诗书就是要烧的。”
千户想了想，章邯确实下令，搜到禁书就地焚毁。他抬头看了看洞里，除了这堆残简医书，也没别的东西，更没看到半个人影。“挑几本诗书的烧了，剩下的医书卜筮，律令不烧这个，带两卷回去给统领复命就行了，剩下的扔这儿吧。”
火折子吹亮的声音响起，一股淡淡的烟火味慢慢飘进来，残简被点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竹片燃烧的焦味混着松烟味弥漫开来。姬兰若微微蹙起眉，就算是残简，也是先贤留下的文字，眼睁睁看着被烧，谁心里都不好受。赵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他比谁都心疼，但舍不得烧这几把残简，怎么骗得过外面的秦兵？要保下核心文脉，总得舍得一些细枝末节。
烧了小半刻，火慢慢灭了，留下一堆黑灰色的灰烬，风一吹，灰烬飘起来，落在洞壁上，留下一块块黑印。千户踢了踢灰烬，吩咐道：“挑两卷没烧的，捆起来带上，咱们回去复命，这山里鸟都不拉屎，待久了都沾一身霉味。”
秦兵收拾好东西，脚步声朝着洞口走去，甲叶碰撞的哗啦声越来越远，最后洞口藤蔓哗啦一声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顺着岩壁缝隙吹进来，发出细细的呼啸声。
赵宇又等了一刻钟，确定外面完全没了动静，才轻轻推了推面前的石板，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慢慢挪开一道缝隙。外面主洞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烟火焦味，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地上堆着烧剩下的竹简残片，黑灰落得到处都是，原来放箱子的地方空了大半，剩下几个空木箱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赵宇钻出暗洞，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姬兰若跟着出来，走到火堆灰烬边蹲下来，捡起一块没烧透的竹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残留的半个字，轻轻叹了口气：“又没了几卷，不知道还要烧多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赵宇走到洞口，扒着藤蔓往外看，秦兵的身影已经下了山，只能看到远处山口秦军的黑旗在风里飘着，“这些残简本来就是用来丢给他们的，核心典籍都转走了，只要他们相信这里就是全部，咱们就赢了这一步。”
三名守藏弟子也跟着钻出来，其中一个年轻弟子蹲在灰烬边捡着没烧透的残片，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能捡一片是一片，总比全烧成灰好。”
赵宇没有拦他，他转身靠在洞口岩壁上，望着山口方向，心里默默盘算。巴清的斡旋只能挡得住这一次，章邯生性多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拿到残简肯定会反复琢磨，说不定还会起更大的疑心。他必须尽快让人通知赵子安，带着转移出来的核心典籍往昆仑洞方向走，不能在这里多耽搁。
与此同时，山口大帐里，章邯坐在案几后，看着案上摊开的两卷残简，指尖轻轻敲着案几桌面。案外，搜山的千户躬身站着，等着他发话。
“整个洞里就这些东西？没别的发现？”章邯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千户。
“回统领，小的带人搜了三遍，岩壁都敲过了，确实没别的东西，也没看到人影，就这几箱残简，还有几卷医书卜筮，小的按律令烧了那些儒家残片，带了两卷完好点的回来复命。”千户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章邯。
章邯拿起一卷残简，展开来看了看，确实是《诗经》的残片，字迹有些模糊，竹片也老化得厉害，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的旧物。另一卷是医方，确实是普通的治伤寒的方子，没什么特别。
巴清坐在旁边客位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笑着开口：“你看，我就说吧，这山里都是我们矿上的人，哪里有什么钦犯，也就是以前哪个老儒生躲在这里避乱，留下几卷破书，早就没人来了，这次也算帮朝廷清掉了隐患，是不是？”
章邯放下竹简，指尖摩挲着竹片边缘，心里越想越不对。他追着赵宇和赵子安从齐地一路追到巴蜀，这两个人手里带着至少数百卷核心禁书，怎么可能就留下这么点破烂？赵宇多狡猾的人，能把核心典籍放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他之前被调虎离山，就是赵宇的计谋，这次巴清刚好赶过来挡驾，说不一定就是赵宇搬来的说客，故意拖延时间让他们转移。
他抬头看向巴清，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夫人说得是，看起来确实只是些没用的残书。不过，赵宇那伙逆党，确实藏在巴蜀境内，这是李斯丞相亲自下的令，必须清剿干净。”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案上的竹简：“刚好陛下东巡，不日就要到楚地，接下来会往西南方向走，我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去行宫，恳请陛下下旨，命巴蜀所有郡县动员士卒，配合我们搜山，从巫山到大巴山，一座山一座山搜，我就不信，他们能带着几百卷典籍，一直藏下去。”
巴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指尖不由自主握紧了茶碗碗沿。她没想到章邯这么执着，竟然想到借始皇帝东巡的名义，发动整个巴蜀的力量搜山。这样一来，就算赵宇他们转移了，也很难躲过全面搜捕。她心里暗暗着急，脸上却依旧保持平静：“章统领，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巴蜀多大的山，动员这么多人，耗费多少民力粮草，要是惊扰了圣驾，反而不好吧？”
“夫人放心，我会请旨，就说搜捕山匪，保护东巡道路安全，陛下一定会准的。”章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甲胄，对着帐外亲兵招了招手，“来人，备笔墨，我这就修书，让快马送去行宫，不得耽搁。”
亲兵应声进来，铺开帛纸，研好墨。章邯走到案前，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笔尖落在帛纸上，一个个规整的秦隶慢慢展开，字里行间满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心里清楚，赵宇就是冲着保存禁书来的，巴蜀地形复杂，最适合藏东西，核心典籍肯定还在这山里，只要发动全巴蜀的力量搜，总有一天能把他们挖出来，把那些禁书全都烧干净，完成丞相交代的任务。
帐外山风卷着尘土吹进来，吹得案上残简轻轻晃动，铅灰色的云层慢慢遮住太阳，整个山口都暗了下来，墨汁在帛纸上晕开最后一笔，章邯放下毛笔，对着亲兵吩咐：“立刻出发，昼夜兼程，务必在东巡队伍到达之前把信送到。”
亲兵接过帛书，卷好放进铜套，翻身上马，马蹄踏着尘土，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路飞扬的烟尘，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