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把被反覆打磨过的铁器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o
「税,即是人族之基!」
他说出这句话时,目光落在祝歌身上。
「人族之基?」祝歌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那你说说,人族之基是什麽?」
「生存。」惊蛰官冷漠道:「人族要生存,需要粮食、需要衣物、需要住所、需要安全。」
「这些都不是凭空产生的,粮食需要有人耕种,衣物需要有人织造,住所需要有人建造,安全需要有人守护。」
「税,就是把这些劳动成果中的一部分集中起来,用於维持那些让所有人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结构。」
「故,税为人族之基!」
「不错。」祝歌微微点头:「你说得对,生存需要结构,结构需要资源。」
「但资源集中到一定程度後,结构本身会变成资源的消费者,而不是资源的提供者。」
惊蛰官的目光停留了一瞬:「你是说;税制本身也会腐烂?不知所谓!我这一生从未贪墨半分金银铜钱。」
「任何东西都会变化,不是你,便是其他人。」祝歌摇摇头:「因为执行制度的人会变,制度所服务的对象也会变。」
「税制被创立的时候,它的目的是为了维持生存结构。但当生存结构本身变成了某些人的特权来源时,税制就不再是「人族之基」,而是「特权之基」了。」
特权!
这是滋生腐败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惊蛰官沉默了片刻,然後说:「那你觉得,现在的税制,已经腐烂到什麽程度了?」
「腐烂到让那些正在耕种的人觉得,他们耕种的成果大部分不属於自己。」祝歌笑了z
「腐烂到让那些正在织造的人觉得,他们织造的成果大部分不属於自己,腐烂到让那些正在建造的人觉得,他们建造的成果大部分不属於自己。」
「一个制度如果让大多数正在生产的人觉得自己正在被剥夺,这个制度就已经不是在维持生存结构,而是在削弱生存结构了。」
「而如今的人族,天下间哀鸿遍野,你却依旧以自身清白麻痹自己,以为自己的清白就能证明腐败的不存在?」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知而不罚,比自身腐败更加恐怖!」
惊蛰官站在那里,深灰色的长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目光落在祝歌身上,深邃而幽长。
「那你觉得,应该怎麽改变?」惊蛰官淡漠道:「惊蛰官本就是三境才可担任,若是为了那些农夫工匠而处罚这些三境,妖鬼精怪神来犯谁还肯出力?」
「谁还会为你办事?」
原来如此!
祝歌直接气笑了。
根本上,还是精英思维,而非人民群众思维。
问题祝歌最清楚,强者、天赋与出生这三者之间真的没有太大的关系。
强者有可能出自天资聪颖之人,也可能出自天资愚笨之人。
天赋高的人有可能出生於钟鸣鼎食之家,也可能出生於山野乡村。
万事万物都非绝对。
前世在数理化上有天赋的人,未必出自城市,出自农村者未必考不上清北交复。
所以,巨大的基数才是人族强盛的根本,而一个明确的可以发掘天才并培养天才的方式方法,才是让人族兴盛繁茂的必要条件。
但是,要做到这一步,最先要打破的就是类似於惊蛰官这样的人的认知。
华夏古代也是如此。
世家大族有钱有资源,家族子弟不用从事劳动只用学习即可。
於是在世人眼中,惊才艳艳之辈大多出自於世家大族。
现在的大盛王朝何其相似?
强者大多出於大势力,底层出强者的概率无限趋近於零。
所以,打破认知和思想才是最重要的事。
然而,要实行义务教育在当前来说太难了。
不说妖鬼精怪神,不说羽族鲛人之类的异族。
就是自己人族内部都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但,难归难。
做,还是要做。
这也是祝歌创办报纸的初衷。
慢慢来。
「你的认知,取决於你的层次,我不怪你。」祝歌最终只不过轻叹一声:「你不知道我在创出易道天机道时看到了人族未来的各种景象。」
「你不知道见识过太阳的人对於黑暗的忍受度有多低。」
「这些,我都不怪你。」
「但是,如今我要说,人族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
「一切腐朽的、堕落的、破败的东西,都将被清扫到垃圾堆里。」
「人族只能向前,也必将向前。」
「任何阻拦在我前方的螳螂,都会被大势碾死。」
说着,祝歌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尔敢!」
惊蛰官挑眉,冷哼道:「若不交税,别想进城!」
「我说了,拦不住我。」
祝歌摇摇头,神情淡然:「可惜,原本我胸中之诗篇,更应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异族,不过————算了,腐朽的内部势力也不算浪费。」
说着,祝歌体内力量在归元之下转化为了文气,海量文气激荡翻滚起来。
「你要反叛不成?!」
惊蛰官惊怒,旋即向祝歌探出右手:「既然如此,我便镇压了你!」
惊蛰官也知道祝歌身上承载太多东西,故而也不敢打杀,只能选择镇压。
无止境的威压一瞬间席卷而来。
柳尖尖第一时间就被掀飞出去。
而祝歌头顶一大堆人也显露出真容。
「不好!」
「我们要不要阻止一下四时君子?」
「拿头阻止还是拿命阻止?四时君子现在收着力不会打杀祝歌,我们出手可能就要打杀我们了。」
「确实如此,我们已经护送祝歌抵达盛京,接下来祝歌的死活也不算我们的责任了。」
「不,严格说起来还不算抵达盛京————」
这几个强者神识连通互相交流,都在纠结要不要帮祝歌。
这一路上,他们可很少帮祝歌的忙,基本上是处於无聊状态。
不然的话,这可是一个好差事,毕竟可以让祝歌欠人情的机会可不多。
但是现在出手又有些晚了。
现在出手,就是站队。
「你号称四时君子,却不懂得大势所趋。」祝歌轻声开口。
在他前方,隐约有一个弧形护罩在抵挡。
自界!
以破晓势融合的自界,终於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惊蛰官,也就是四时君子,他想要压制祝歌,等同於压制整个自界。
那可比压制一个二境要难得多。
与此同时,祝歌也没有闲着。
短暂的抵抗,只不过是为了他更好吟诗而已。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话音落下,虚空中出现一根柱子,紮根在祝歌的自界之上。
青竹意!
当初他将这首诗带到这个世界,立马就引发了相应的大道反应。
而後便以儒家之道,领悟了「青竹意」。
此时。以青竹意加上自界,只要惊蛰官不是真的出手,仅凭气势还拿不下祝歌。
不过————
祝歌抬头看天,仿佛要透过层层乌云看到高空之上的宫殿。
不过,这只是抵挡。
想要真正进入城中,还不够。
除非————
突破。
以祝歌如今的体量,已经到了武道、仙道、儒道的二境巅峰的。
压无可压。
此时,正是突破之机。
他看向前方。
祝歌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前方是惊蛰官。
惊蛰官正在向他施加的那股无形的压力。
那股压力像是一层正在持续沉降的厚重气流,从上方缓慢地压下来,覆盖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
他的自界正在以破晓势的形态支撑着那道弧形护罩,护罩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般的波纹。
波纹在持续地扩散、摺叠、重组,每一次重组都在消耗着自界内部的能量储备,让护罩的厚度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慢变薄。
柳尖尖已经被那股压力的边缘掀飞到了数丈之外。
她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用妖气缓冲了冲击力,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朝祝歌的方向看来。
她没有冲过来,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此时她冲过来只会让祝歌分心去保护她。
她蹲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祝歌的方向,似平在等待祝歌的某个信号。
祝歌没有去看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道正在缓慢推进的压力上,以及他体内那些正在加速流动的力量。
血气、文气、巫力、灵力,四股力量正在归元意的影响下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运转,像是被那道外部压力驱动着进入了某种接近极限的状态。
「你号称四时君子,却不懂得天时所至。」祝歌的声音继续在那片被压力笼罩的区域中传开,不高不低。
他没有等惊蛰官回应,而是在仔细感受自己体内那些力量的状态。
它们已经运行到了二境能够达到的极限,已经在接近那个他一直在有意避开的边界。
那个边界像是一道他已经站在面前很久的门,门的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只需要再施加一次足够集中的力量,它就会被推开。
「你要借我突破?!」惊蛰官声音冷了下去,显然也感知到了祝歌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出现了一层极轻微的、像是被某种意料之外的变化触发後形成的波动。
「压不住了。」祝歌咧嘴笑:「风雪压我,我犹傲立。」
他的声音同样平稳,但带着一种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确定感,像是一个走了很长路的人终於看到终点後正在确认自己的步伐是否仍然足够稳定。
下一刻,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自界正在持续地释放能量来维持那道弧形护罩,但护罩的消耗速度正在加快,因为惊蛰官施加的压力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加。
他没有去调整护罩的结构,也没有去试图与那股压力对抗。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那些正在加速流动的力量上,感受它们的流向、密度和节奏。
谅惊蛰官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杀他。
「这层膜————」
血气是最先触及那道边界的。
它在经脉中流动时,带着一种已经被反覆打磨过的质地,像是经过多次锤链後形成的稳定结构。
它触及那道边界时没有产生明显的阻滞感,更像是一层被反覆浸润过的纸张正在被水渗透,边界正在缓慢地软化,那些已经被封锁了很久的通道正在一层一层地打开。
文气紧随其後。
与血气的质地不同,文气更加轻灵,更加擅长沿着那些细小的缝隙渗透。
它沿着那道正在软化的边界表面铺展开来,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薄膜,正在覆盖那些已经出现裂纹的区域。
巫力和灵力随後涌来。
它们与血气和文气的质地不同,各自带着不同的节奏和密度,但在归元意的影响下,它们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加协调的方式排列和流动。
四股力量在祝歌的引导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在那道正在软化的边界表面形成了一个密集的能量层。
护盾之上,那个青竹虚影的轮廓正在变得更加清晰。
它紮根在祝歌的自界之上,正在以某种固定的节奏吸收着周围的能量来维持自身的稳定。
惊蛰官施加的压力被那道虚影分散开了一部分,剩余的部分正在持续地被护盾消耗。
他的体内,那道边界正在被持续地推压、软化、穿透。
它像是一道已经被反覆试探过多次的旧门,表面的裂纹已经比之前更加密集。
四股力量在归元意的引导下汇聚到那道边界最薄弱的区域,形成一层正在持续施加压力的能量层。
惊蛰官没有後退,也没有加强压力。
他只是保持着当前的状态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等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过程完成它的最後几步。
下一刻,祝歌内心一动。
那道已经被反覆试探和软化的边界在这一瞬间被完全洞穿,像是一道已经被拆除了大
部分支撑的旧墙在最後一次推压下彻底倒塌。
「轰!!!」
那一刻到来的瞬间,祝歌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扩展。
像是有一层一直覆盖在他周围的薄膜正在被揭开,那些之前无法感知到的细节正在以一种更加清晰的形态呈现出来,像是水面的涟漪在平静後逐渐显露出水底的轮廓。
他感觉到自己的上元宫正在被一道清流持续浸润着,像是一口乾涸已久的深井正在被慢慢注满。
那些在二境时积累的力量被重新排列、重组和融合。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光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填充着上元宫的空间,像是一条被重新疏通的水渠正在让水流回到那些已经被遗忘的河道中。
他睁开眼睛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角正在发生变化。
上元宫在持续扩展,从最初的一小片区域向外延伸,触及那些之前只是隐约感知到、
却无法直接观察的信息层次。
那些层次像是被层层叠放的半透明图纸,每一张上面都记录着不同密度的存在,当他调整视角时,它们会逐层显现,又逐层隐去。
鸿蒙即破,天圆地方!
「上元宫,开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