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陪李翠娥去公社那天上午下着毛毛雨。
李翠娥不敢坐自行车后座,说颠,怕出事。两人就走着去。二十多里地,李翠娥走得慢,走一段歇一段,脸白得像纸。王秀兰也不催,走在她旁边,有时候扶一把,有时候递水。李翠娥说:“秀兰嫂子,我拖累你了。”王秀兰说:“别说这。咱一个村的,又都是女人。这关你一个人过不去,我搭把手,应该的。”李翠娥就哭,眼泪和着雨,分不清。王秀兰不劝,只说:“留点力气。等会儿还有疼要受。”
到了卫生院,手续是王秀兰跑前跑后办的。那女干事认出了她,脸上有些古怪,像没想到她会陪别人来。王秀兰说:“她家男人不顶用。这字,我替她签行不?”女干事说:“得本人按手印。”王秀兰就把李翠娥拉过来,按着她的手在纸上戳了红印。李翠娥抖得像风里的树叶。王秀兰说:“别怕。就一会儿。我上回也在这儿。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李翠娥进了手术室。王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条椅上等。雨还在下,从窗户看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被雨打得叶子都耷拉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动手术那天,赵大柱在外头等着,是不是也这么个心情。那男人嘴笨,可心跟着一块儿揪着。她想,等李翠娥出来,得让她男人来接。赵老二再混账,这会儿也该露个面。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李翠娥出来了。人还是虚的,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王秀兰扶她坐下,又去倒了热水。李翠娥捧着搪瓷缸,手还是抖。她说:“嫂子,完事了。”王秀兰说:“完事了。往后好好将养。”李翠娥点头,又掉了几滴泪,却也没再说什么。
回村的路上,雨停了。西边天上漏出一小块金光,照得湿漉漉的路面发亮。走到半道,碰见赵老二骑着辆破自行车来接。他头发淋得透湿,裤腿上全是泥。看见王秀兰扶着李翠娥,他先是一愣,然后把车一扔,跑过来把李翠娥抱住了。李翠娥骂他:“你个没良心的,现在知道来了。”赵老二把脸埋在她肩上,也不说话。王秀兰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你来了就中。快把她带回去吧。路上慢点,那路滑。”赵老二回头,看了王秀兰一眼,低声说:“秀兰嫂子,这份情,我记着。”王秀兰摆摆手,没接话。她知道赵老二这种人,记情不长久。可这世上,哪怕他只记三天,这三天他就能对媳妇好。这就值。
等王秀兰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跃进在巷口等她,见她回来,跑上来叫:“娘!我爹说,厂房要上梁了,明天中午放炮!让你回来记着蒸几个馍,说上梁馍得你亲手蒸。”王秀兰笑了:“这个赵大柱,还信这些。”跃进说:“我爹说了,上梁是大事。我问爷爷,他说老辈子就这规矩。”王秀兰说:“那就蒸。多蒸几个,给干活的都分一个。”
第二天,王秀兰起了个大早。和面、发面、上锅。她蒸了满满三锅白面馍,个个圆鼓鼓的。出锅后,又用红纸在馍尖上点了一下。那红点子像盖上去的印章。赵大柱说:“这馍蒸得好。上梁准顺。”王秀兰说:“顺不顺,得看咱往后怎么干。馍就是馍,可吃了上梁馍的人,心里头会记着这厂是咱一块儿干起来的。”赵大柱点头。他今儿也穿了那件深灰中山装,旧是旧,可洗得干净。
中午,上梁了。那根大梁是赵大柱从后山挑的,选了又选,又放在水里泡了三夜,说是不怕虫蛀。几个汉子用麻绳把大梁吊上去,喊着号子。墙头上站着人,下头站着人。老陈支书又在空地上放了一挂鞭。全村不少人都来了,比上次动土人还多。王秀兰站在人群最前头,看那大梁一点一点升起来,稳稳当当地架在墙头上。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像看见自家地里的苗终于抽了穗。
刘嫂子带着几个帮工的媳妇,把上梁馍一个一个分给干活的汉子。分到赵大柱时,刘嫂子笑着说:“大柱,这馍可是秀兰亲手蒸的。你多吃几个,多出几把力。”赵大柱接过去,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没舍得吃,塞进怀里。旁边人笑他:“大柱这是要供起来啊?”赵大柱说:“你们吃你们的。我回去慢慢吃。”众人都笑。
上完梁,王秀兰没急着回家。她一个人绕着厂房走了一圈。墙是新的,砖缝里的灰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涩涩的味道。房顶还没上瓦,几根檩条横在天上,把天空切成许多块。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厂房染成暖黄色。她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想象着将来这里头摆满锅灶,十几个女工在里面忙活,热气腾腾,甜香四溢。再往外,板车排着队,把货一车一车拉出去。那情景,让她心里涨得满满的。
晚上,王秀兰给陈宝柱送了几个上梁馍去。陈宝柱正坐在屋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说农村改革的事。陈宝柱接过馍,掰了半个,嚼了一口,说:“馍发得正好。你手艺越来越稳了。”王秀兰说:“馍简单,糕才见功夫。”陈宝柱笑了:“你现在眼里只有糕了。”王秀兰也笑。两人听了一会儿收音机。陈宝柱忽然说:“厂子一落成,你就得把生产搬过去。这院里的小锅小灶,留个根,别拆。”王秀兰问:“为啥?”陈宝柱说:“树大不能忘了根。你人住这儿,孩子也在这儿。作坊留着,往后人来了,知道你从哪儿起的家。”王秀兰点点头,没说话。她觉得陈宝柱这话,像是说给她,又像是说给他自己。
那天夜里,王秀兰躺在床上,耳边还是那上梁时喊号子的声音。赵大柱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她翻了个身,摸到枕边那本字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纸页里有股旧霉味,混着油灯的气味。她翻了几页,又慢慢合上。
再过些日子,厂房就要上瓦了。接着是安门窗、盘灶、铺地。活还多。可她心里不慌。这会儿的李家坳,天已经真正黑下来了。远远地,有几声狗叫,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唱戏,断断续续的,像从梦外头飘进来。
王秀兰闭上眼。她想,等厂子开了工,她要站在大门口,看第一锅糕从新灶上出来。那糕,一定比哪一锅都香。